七月最后一个周五,月末考核。
这次考核和之前不同。考核前一天晚上,崔胜澈把所有人叫到练习室中央,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写了几行字——"声乐考核:自选曲一首。必须包含一个技术性段落。不限风格。"
"不限风格?"胜宽问。
"——不限。高音、转音、假声切换、低音区下沉——什么都行。但必须有一个'让我能记住你'的段落。"崔胜澈放下笔,"明天下午两点。所有人。"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Eva站在走廊里等。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深色短裤,头发扎得很高,露出一整张脸。她的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她提前录好的声乐练习音频。她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你紧张?"李灿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
"——有一点。"
"你上次跳舞的时候都不紧张。"
"跳舞不一样。"
"跳舞和唱歌不一样?"
Eva想了想。"跳舞的时候身体会自己走。唱歌的时候——"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喉咙,"——这里要自己控制。"
李灿看着她的手放在喉咙上的姿势。他什么也没说,但他在她旁边站住了,和她并排靠着走廊的墙。"那你就把它当成跳舞。喉咙也是肌肉。你控制的肌肉。"
Eva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你上次教我们八节点启动的时候说的。'都是肌肉控制。肩膀和声带一样,练熟了就不会卡。'"
Eva看着李灿。他在走廊灯光下站得笔直,肩膀比她宽了一圈,但说话的语气还带着那种"我说的是真的"的少年认真。她收回视线,重新面对走廊尽头的门。"……谢谢,灿尼。"
"不客气我们姐姐。"
门开了。考核按顺序进行。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又出来——胜宽唱了一首抒情曲,副歌部分做了一个漂亮的真假声转换,出来的时候喘了一口长气但眼睛是亮的。DK唱了一首节奏感很强的歌,低音区压得很稳,出来的时候和胜宽击了个掌。崔胜澈唱完之后出来靠在墙边,表情和上次一样——硬邦邦的,但Eva看到他出来之后肩膀松了五度。
轮到她了。
Eva走进去的时候,三位考官坐在长桌后面。中间那位还是上次的黑框眼镜,左边的换了一个人——这次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性,面前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右边的还是那位头发花白的男士。练习室角落的摄像机红灯亮着。
"开始吧。"
Eva站在麦克风前面。她选的歌是一首她自己在练习室里试过很多遍的英文歌——音域跨度不大,但副歌部分有一组连续的上行音阶,最高点落在E5。她选这首歌不是因为它在技术上多炫,是因为她练了一个月,确认自己能稳定地站住那个E5。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做了三次深呼吸——像她跳舞前的习惯一样,从腹腔开始吸气,到胸口,再到喉咙。她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落在一个干净的中音区,咬字清晰,气息平稳。但她的音色——和她跳舞的时候那种"机械姬"的精准感不同,她的声音有一种清透的、凉凉的质地,像薄荷含在舌尖化开的那种凉。
主考官推了一下眼镜。旁边的女考官在笔记上写了一个词。
副歌来了。Eva在第一段副歌做了一个平稳的过渡,声音从A4抬到C5,然后降下来。她的气息稳住了,喉咙没有紧张。第一段副歌结束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练习室的空间里有一点点自然的回响——这个房间的声场不错。
第二段副歌。这一次她往上走了一截——C5到D5到E5。E5出来的时候她的声带在发紧,但她用跳舞时那种"控制关节"的方式去控制它——把注意力集中在"用腹压托住"而不是"用喉部挤上去"。那个音站住了。干净、不飘、在拍子正中央。
然后她做了三段高音。
不是那种炫技式的、突兀拔高的三连音。她把三段高音嵌在了歌词的最后一个长音里——在保持原旋律线的前提下,把最后一个音分成三个连续的攀升,从C#5到D#5到E5,每一段之间留了一个极短的、近乎不可闻的气口。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下去。
第三个E5落下来的时候她唱完了整句。最后一个音收在气声里,像薄荷慢慢化开。
她放下麦克风的时候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看着考官席,等着他们翻页、写评语、或者抬头说"可以了"。但中间那位考官没有低头写评语。他看着她,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旁边的女考官在低头翻设备记录——她在回放刚才那段录音。Eva站着没有动,她不知道那个动作是好是坏。
"Eva。"女考官抬起头来,"你刚才第三段高音——E5上面那个气口是你自己加的?"
"——是。"
"为什么加?"
"——为了换气。"
"你可以一口气唱完。"
"一口气唱完的话E5会在末梢不稳。"Eva顿了一下,"加一个气口可以让最后那个音站得更稳。"
女考官看了她三秒,然后低头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中间那位主考官开口了。"你之前声乐考核的评价是'还要练'。这次——"他停了一下,"——你练了。"
Eva站在那里,等着他往下说。
"你的音色是薄荷型的。清透、有辨识度。E5站住了,三段高音的衔接有逻辑。"主考官合上评分表,"继续练。"
Eva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推开门的一瞬间,十二个人同时看了过来。走廊里挤得满满的,有人靠墙、有人蹲在地上、有人趴在窗台上。Eva走出来的那个瞬间,胜宽第一个冲过来了。"——怎么样?"
"——不知道。主考官说'继续练'。"
"——那是好还是不好?"
"——不知道。"
胜宽看着她,Eva的表情是白面包脸,但她的下巴微微抬着——那是"我尽力了"的姿势。DK走过来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唱的时候我在外面听了。"
"——你在外面能听到?"
"能。你那个三段高音——外面都听到了。"
"——"
Eva看着DK。他的表情是DK式的笑——那种"我替你高兴"的、暖洋洋的、不疾不徐的笑。她没说话,但她的肩膀松了。
走廊里开始涌向楼梯口。崔胜澈走在最后面,Eva和他并排。两个人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崔胜澈说了一句:"你的声音和跳舞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跳舞的时候你是豹子。"他想了想,"唱歌的时候你是——薄荷。"
Eva的脚步慢了一拍。"……薄荷?"
"嗯。清透的。凉的。但吞下去之后会有暖意。"
她站在原地,看着崔胜澈的背影走下两级台阶。他后面的话从肩膀后面传过来,轻得像自言自语:"——你练出来了。"Eva站在楼梯上,看着他走下去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喉咙上的手。她轻声说了一句——"薄荷。"很小声,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晚上回到宿舍,Eva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那个音——E5。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唱过这个音。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打开录音回放,把自己的声音从耳机里放出来。那个E5确实站住了。三段高音的衔接也确实顺下来了。她听着自己唱完最后一个气声,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天花板上的月亮贴纸还在发光。她对着那点光轻声说了一句话——"我练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练习室的白板上多了一行字。是崔胜澈的笔迹:"本月最佳进步:文徐雅——声乐考核 薄荷音/E5/三段高音。"下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加了几行小字——"主考官说'继续练'的意思是'保持住'。"——胜宽写的"我在外面听到了!"——DK的"下次我也要在外面听。"——李灿的"姐你昨天放喉的时候比之前松了。"Eva站在白板前面看完了全部。她伸手在那个"薄荷音"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然后她转身,看到全圆佑从门口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温的,杯壁还冒着细小的热气。他走到她旁边把水放下,然后看了一眼白板上那行"薄荷音",又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是跳舞的机器+薄荷味的歌手了。"Eva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那是什么?"
全圆佑想了想。"——薄荷机械姬。"
"——"
"升级版。"
Eva端着水杯站在窗台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杯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嘴角有一个细小的弧度,脸颊是饱满的。她对着杯子里那个小小的倒影轻声说了一句:"薄荷机械姬。"然后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回窗台上,转身走向练习室中央。窗外的七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行白板字上。"薄荷音"三个字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旁边那颗五角星的尖角画得很认真——画它的那个人可能是胜宽,也可能是DK,也可能是李灿。Eva没有问。她站到镜子前面开始热身的时候,她的手放在喉咙上感受了一下声带的振动——安静的、稳定的。然后她放下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完整的、露齿的、眼睛弯了的那种。2
——作者大大,想看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