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三周,练习室的秤被重新搬回了角落。
Eva站在秤前面,鞋脱了,外套脱了,口袋里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钥匙扣、纸条、发绳、一颗橘子糖。她赤脚站上去的时候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像踩在冰面上的小动物。秤上的数字跳了两次。然后停了。
56.2。
她看着那个数字站了三秒。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走下来了,穿上鞋,把窗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口袋里。她把那颗橘子糖拆了放进嘴里含着,然后转身走向练习室中央。
"多少?"胜宽从角落里探出头。
"——五十六。"
"——五十六?!"胜宽蹦起来了,"你到五十六了?!"
"嗯。五十六点二。"
"——你之前说目标多少?"
"五十。"
"你超过了六公斤——"
"——"
"姐——"
"——"
胜宽冲过来的时候DK也站起来了,珉奎从手机后面抬起头,顺荣从镜子前面转过身,全圆佑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了。十二个人在几秒之内围了过来。Eva站在人群中央,含着那颗橘子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和之前不同了——脸颊上的肉回来了,下巴的线条从"削薄"变成了"柔和",锁骨下面那排凸起的骨头被一层薄薄的皮肉覆盖了。
崔胜澈从门口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粥——他最近在学煮粥,尹净汉煮了第一周,崔胜澈接手了第二周。他端粥走进来的时候看到Eva被人群围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五十六了。"DK转头说。
崔胜澈端着粥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Eva身上,从她的脸往下看到她的肩膀、手臂、腰线——每一个部位都比一个月前丰盈了。不是"胖",是"回来了"。他把粥放在窗台上,走到人群中间,低头看着Eva。"真的?"
"——五十六点二。"
"——你称了几次?"
"一次。"
"称三次。"
"——"
Eva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回秤上重新站了一次。56.1。第三次。56.2。她走下来看着崔胜澈。"三次。"
崔胜澈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很大变化——嘴角还压着,眉间还是那种"队长在确认信息"的严肃——但Eva看到他的肩膀松了。那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从二月一直绷到现在的"随时准备接住她"的紧张,在这一瞬间松了。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到窗台边把那碗粥端起来递给她。"喝。"
Eva接过粥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温热的,比她上次碰的时候多了一层薄薄的温度。他最近也在好好吃饭了,手指不像之前那样冰凉。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南瓜粥,微甜,熬得比第一周尹净汉那碗稠多了。
"你学会了。"她说。
"——学了四周。"
"好喝。"
崔胜澈的耳朵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别开视线,他站在原地看她喝完了整碗粥。Eva把空碗放回窗台的时候,全圆佑从旁边走过,在空碗旁边放了一张纸条。Eva低头看了一眼——"56。记住了。"她笑了一下,很小,但这次是完整的。她把纸条收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的练习,Eva跳了第一支完整编舞。
不是分段练习。不是坐着教别人跳。是她自己跳的,从intro到ending,四分钟全速,她一个人站在练习室中央,没有停。八节点启动、圆连接、视觉断裂、机械切换——所有动作都做了,所有连接都接上了。落地的时候膝盖稳稳地撑住了,没有发抖,没有软。
跳完最后一段定格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声音——不是掌声,是胜宽吸鼻子的声音。她转头,胜宽正用手背在擦眼角,DK在旁边拍他的背,自己也在笑。"你哭什么——"Eva走过去。
"——你跳完了。"胜宽的声音有点闷。
"我每天都能跳——"
"不一样!你今天跳的——你从头到尾——没有停——你——"胜宽又吸了一下鼻子,"——你回来了。"
Eva看着他。她的视线从胜宽脸上移开,扫了一圈练习室——DK在笑,珉奎在鼓掌,顺荣靠在镜子前面在咧嘴,明浩端着茶站在窗边嘴角翘着,全圆佑低头在看手机但那双手是停的。李灿蹲在角落没出声,但他笑得很安静,像一颗稳稳的灯珠。Eva站在练习室中央,身上是练习服的汗,头发贴了几缕在脖子上,脸颊微微泛红——健康的颜色。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留置针痕迹已经淡了,骨节被一层薄薄的肉包着,指节明显但不再嶙峋。
"我回来了。"她说。
那天晚上,所有人挤在炒年糕店。Eva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个角落位置,面前放着一整碗炒年糕。没有人帮她夹,没有人催她吃——她自己在吃,一口接一口,表情是白面包脸,但筷子没停过。"你吃了一整碗了。"珉奎在旁边说,表情是"我观察了很久"的认真。
"——还有一半。"
"你以前只吃半碗。"
"以前是以前。"
"——"珉奎张着嘴,然后转头对DK说,"她吃了整碗。"
"我看到了。"
"她吃了整碗——"
"——你看到第二遍了。"
珉奎转回头,看着Eva碗里只剩下四分之一的炒年糕。他的表情很复杂——一半是惊讶,一半是"她真的在吃"的安心。Eva把最后几根年糕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把碗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她抬头的时候看到全桌的人都在看她——不是那种"你在干嘛"的看,是那种"我们都在确认你吃饱了"的看。
"——看什么?"
"你吃完了。"DK说。
"——嗯。"
"你吃完了整碗。"
"——嗯。"
DK看着她,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了。但他吃两口就抬头看她一眼,像在反复确认她的碗确实空了。Eva把空碗推远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胃里有一种暖洋洋的、沉甸甸的饱足感。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鼓起来一小团,是食物。是好的。她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没有压。
尹净汉坐在桌子对面,看着Eva靠在椅背上嘴角微翘的样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但Eva看到他的眼尾弯了一下。她端起面前那杯大麦茶,隔着桌子朝他举了一下。他也举了一下杯子。杯沿在空中隔空碰了碰。然后两个人同时低头喝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Eva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放着一台体重秤。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崔胜澈的笔迹:"放这里了。你每天自己称。不用告诉我数字,你记得就行。"Eva看着那张纸条。她站到秤上称了一次——56.2。然后她走下来了,把秤收好放回她房间的墙角。
她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月亮贴纸还在发光。夜光材料已经在墙上贴了几个月了,亮度比刚贴的时候暗了一些,但还亮着——一粒小小的暖色光晕悬在她的正上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在胃里饱足感和月亮贴纸的微光中间,慢慢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Eva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走到墙角站上秤。56.1。她看了两秒,走下来,拉开窗户。四月的风带着樱花的气味涌进来。她站在窗前深呼吸了一次——这一次吸到了肺底。没有堵塞,没有棉花,是满的、通透的、暖的。
她换好衣服推开房间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胜宽端着两杯豆浆路过,看到她出来举了一杯给她。"姐姐早!今天练什么?"
Eva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练新的。"
"新的?你编好了?"
"昨晚想了一段。"Eva顿了顿,"四拍。明天给你看。"
"明天?"
"——先练好再给你们看。"
胜宽看着她,然后笑了。"行。我等着。"
Eva端着豆浆走向练习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叠成小方块的形状,用一根发绳绑着。她拆开来看,是全圆佑的笔迹:"56。固定了。你做到了。"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的:"——窝窝头。"
Eva把那根发绳取下来套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她推开练习室的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热身了。顺荣对着镜子在转脚踝,DK在压腿,李知勋坐在电脑前面。Eva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热身了。没有人问"你吃早饭了吗",没有人问"你今天状态怎么样"。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他们的眼神里了——她站在那里,脸颊是满的,肩膀是圆的,下巴的线条是柔的。她不需要说话,他们也知道答案了。她放下豆浆,站到镜子前面,开始热身。
窗外的首尔四月天蓝得透明。樱花从窗外飘进来一小瓣,落在她的水杯旁边。她弯腰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然后重新站直。镜子里的自己正在对着她笑——不是嘴角微翘,是整个眼睛都在弯。Eva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去,跟着音乐开始了今天的第一组练习。56公斤。固定的。她跑了十组才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胸口在起伏,腿在微微发酸——是肌肉用了之后该有的那种酸。她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然后抬头。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有点红,头发有点乱,但站得很稳。
她笑了一下。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