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模

三月初的首尔还没彻底回暖，但练习室的暖气已经被摄像机烤得发烫了。

Eva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台黑色的摄像机，架在练习室正中央，红色的录制灯亮着，镜头正对着门口。她顿了一步，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像没看见那台机器一样把包放在窗台上。

"Eva——"胜宽从角落探出头，压低声音，"摄像机开了！"

"看到了。"

"你——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什么？"

"镜头啊！"

Eva想了想："……拍就拍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整理袖口，动作很随意，但她转身对着镜子的瞬间——那张脸被练习室的日光灯照得几乎像在发光。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得像被建模软件一笔一笔拉出来的。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没有任何瑕疵，甚至连毛孔都看不见，睫毛在眼窝投下的阴影像是手动画上去的阴影层。

胜宽张了张嘴："……你真的不是AI吗？"

"不是。"

"你确定？你转过来我看看——"

Eva转过来面对他。胜宽凑近看了两秒，然后后退了一步："……不行。太像了。你那个鼻子——"

"鼻子怎么了？"

"像3D建模。"

"……"

"真的！你侧过去——对——就那个角度——"

Eva侧过脸，下颌线在灯光下切出一道清晰的弧线。胜宽看完之后转头对DK喊："硕珉哥你来看！"

DK走过来看了一眼："——哇。"

"对吧！"

"她那个侧面——真的像——"

"建模脸！"

"对！建模脸——"

Eva面无表情地转回来："……你们够了。"

"不够！"胜宽已经掏出手机了，"你站着别动——"

"——"

她没动。胜宽拍了一张，低头看照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近乎崇拜的叹息："……这张脸放在游戏里可以当主角。"

"什么游戏？"

"就——那种——"

"你拍完了？"

"拍完了。"

"删了。"

"不删！"

Eva伸手去抢手机，胜宽举着手机绕着练习室跑了一圈。DK在旁边笑，珉奎从角落里探出头加入了"她真的像建模脸吗"的讨论，顺荣看了一眼Eva然后认真地说"她跳舞的时候更像AI"。

"跳舞的时候？"胜宽停下来回头问。

"跳舞的时候她那个控制力——就是机器人。精准的，每个关节都算好的那种。"

"那叫基本功好——"

"我知道是基本功好，但看起来就是——"顺荣想了想，"就是那种高级AI，就是完全不会出错的那种。"

Eva站在练习室中央，被一圈人围着讨论她是不是AI。她脸上的表情是那张标准的白面包脸，但摄像机一直对着她，红色的录制灯稳稳地亮着。镜头里，Eva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在动，在吵，在笑——只有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五官在灯光下纹丝不动，像一个被精心渲染过的游戏角色。

"——你们在干嘛？"崔胜澈推门进来。

"哥你看她的脸！"胜宽冲过去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崔胜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Eva侧脸的一个抓拍，光线刚好从斜上方打下来，鼻梁的转折、颧骨的弧度、下巴的线条，每一处都精确得像是被计算过的。

崔胜澈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还给胜宽："……是挺像。"

"对吧！"

"但你别老拍她。"

"哥——"

"她不喜欢被拍。"

"她没说不喜欢——"

"她没说但她——"崔胜澈看了一眼Eva。Eva站在原地，表情没变，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轻轻捻自己的衣角。崔胜澈看到了。"……她不喜欢。"

胜宽也看到了那根捻衣角的手指。他默默把手机收起来了。

"——对不起姐姐。"他说。

Eva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停住了。"……没事。拍就拍了。别发出去就行。"

"不发！我留着当壁纸——"

"——行吧。"

摄像机继续录着。PD在角落对着剧本小声念着什么，然后走过来跟他们确认："今天先拍日常训练，主要拍团体配合和氛围。你们正常练就行，不用管镜头。"

正常练——但摄像机红点亮着的时候，谁也没办法完全"正常"。

第一遍走位下来，Eva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都紧了。珉奎的手臂幅度比平时窄了五度，胜宽的表情管理比平时多了三层，连权顺荣都在落地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摄像机的位置才继续下一个动作。

Eva没管。她跳到第三组的时候已经完全把摄像机屏蔽在意识之外了——头身分离、震感、Wave、落点，每一个动作都在拍子上，干净得像被剪切粘贴过。摄像机几乎追不上她的速度，画面里有两次失焦，PD在监控器后面低声"哇"了一下。

一组跳完，Eva停下来喘气。她转头看了看周围——其他人都停下来了，但有人还在摆表情管理，有人偷偷看向摄像机的方向。

"你们紧张什么？"Eva问。

"紧张？"珉奎擦了把汗，"谁紧张了？"

"你落地的时候脖子僵了。"

"——那是——我怕撞到胜宽——"

"你平时不撞。"

"平时是平时——"

"那今天为什么会撞？"

珉奎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摄像机的红灯，然后泄气地塌了肩膀："……好吧紧张了。"

"别紧张。"Eva说，转身去拿了水壶，"机器而已。你跳你的。它拍它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看着她的表情都像在说"你说得轻松你长得像AI当然不怕拍"。Eva喝完水，转身面对镜子，重新活动了一下手腕。

"再来一遍？"她问。

顺荣第一个跟上："来。"

第二遍走位的时候，珉奎的脖子放松了。胜宽的表情管理收回了两层。李灿在和她交错而过的时候，甚至笑着对她挤了一下眼——被摄像机拍了个正着。他在镜头里笑得很自然，眼睛弯弯的，然后立刻转回头继续跳。

Eva在第三拍落地的时候余光看见了摄像机——镜头正对着她。她的脸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脚下多了一个极小的、随性的滑步。不是编舞里的动作，是她自己加的，恰好卡在两个拍子的间隙里。

PD在监控器后面又"哇"了一声，然后低头在小本子上写了什么。

休息时间。Eva靠着镜子坐在地板上，手里捏着一瓶水，没喝，只是握着。李灿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五厘米。

"姐。"

"嗯。"

"你刚才那个滑步——编舞里的？"

"不是。临时加的。"

"为什么加？"

Eva想了想："……卡住了就加了。"

"卡住了——"李灿侧头看她，"你是说那个拍子之间有个空隙，你的身体自己就动了？"

"嗯。"

"你的身体会自己加动作——"

"嗯。"

李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那是AI才有的反应。人类的脑子要反应一下。"

"……我不是AI。"

"像AI。"

"——"

Eva转头看他。李灿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李灿笑了。他往后一倒靠在镜子边上，Eva也跟着往后倒，两个人肩并肩靠着冰凉的镜面，像两棵被种在一起的小树。

摄像机远远地拍着他们。Eva的脸在镜头里侧过去对着李灿的方向——侧面那条下颌线再一次被灯光精准地切开，眉眼低垂，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旁边的李灿在一瞬间显得更加生动鲜活，而Eva像一幅静止的工笔画。

PD在监控器后面看着这个画面，低声对助理说了一句："这个画面留着。"

下午的拍摄内容是分组互动。Eva被分到了"厨房聊天"组——和DK、胜宽、珉奎、Vernon一起坐在长桌边，面前摆着道具食物，任务是"随意聊天，像平时一样"。

"平时我们聊天也不长这样。"胜宽小声说。

"哪样？"

"有摄像机。"

"你们就当没有。"

"没法当——"

"那就——"Eva想了想，伸手把桌上那盘道具水果的塑料葡萄摘了一颗，"——你把这个吃了。"

"道具——"

"塑料的。"

"那你让我吃——"

"你吃了就会笑。"

胜宽瞪了她一眼，然后把那颗塑料葡萄拿起来，放到嘴边作势要咬。珉奎在旁边喊"别吃那是道具"，胜宽咬着塑料葡萄僵在那里，表情一半是"我真咬了吗"一半是"我该不该咬"。

DK笑得前仰后合。

摄像机稳稳地对着他们。Eva坐在桌子末尾，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被她压在杯沿后面。她端起面前那杯道具茶假装喝了一口——然后抿着嘴没动。

"姐你没喝。"胜宽说。

"喝了。"

"你嘴唇都没湿——"

"喝了里面的空气。"

"空气——"

"空气也是道具的一部分。"

胜宽看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然后转头对镜头说："你们看到了吧？她是AI。我们十二个是真人，她是公司请来的AI模型，专门负责说面无表情的冷笑话。"

"我不是AI。"Eva说。

"你是。"

"不是。"

"你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

"你——做个人类的表情。"

Eva想了想。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眼睛睁大了两毫米，嘴巴微微张开——一个标准的"困惑"表情，看起来像是某部动画片截图下来的。

"——更AI了。"珉奎说。

"——"

"你那个困惑的表情——像CG制作的。"

"——"

"对不起。"

Eva把脸埋进掌心里。胜宽笑得趴在桌上，DK在旁边捂着肚子喘不上气，珉奎笑到捶桌子。Vernon坐在桌尾安静地看着这一切，隔了几秒认真地说了一句："她困惑的时候确实比我们好看。"

"——你闭嘴。"Eva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Vernon闭上了嘴，但嘴角翘着。摄像机把这一幕完整地录下来了——十二个人在笑，桌子末尾一个女生把脸埋进掌心里，耳尖是红的。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PD来收机器的时候特意找到Eva，低头说了一句："今天表现很好。后期会剪一些你的特写进去。"

"——谢谢。"

"特别是那个侧面——"

"哪个侧面？"

"你转头看李灿那个。灯光刚好打在脸上。"PD翻了一下回放给她看，"你看——像建模。"

Eva看着屏幕上自己的侧面——确实好看，但她看到的角度是"鼻梁上有两颗没睡好的痕迹"和"发际线那边有一小撮不听话的碎发"。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熬夜熬出来的"，但PD已经把平板收走了，留下一句"下周见"就走了。

Eva站在原地，身后练习室里开始收拾东西了——折叠椅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胜宽在喊"谁拿了我外套"的声音。她慢慢转过身，走到角落里坐下。

然后她看了一眼摄像机收走的方向。红色的录制灯灭了。镜头上盖着黑色的保护盖，安安静静地躺在设备箱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Eva——"崔胜澈从门口探头，"走了。吃饭。"

"——好。"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她走了两步，把脑袋搁在崔胜澈肩膀上。

"……累。"

"你今天没怎么跳。"

"被拍累的。"

"被拍怎么累。"

"维持表情。"

崔胜澈低头看了她一眼。Eva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但他能看到她嘴角平着，没有笑也没有抿——就是一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那你不是一直没表情吗。"他说。

"没表情也是维持。"

"没表情还需要维持？"

"需要。因为我的没表情会被拍成AI，AI是每一根头发丝都算好的——我今天早上头发没睡好，有一撮翘着——"

崔胜澈沉默了。然后他伸手把她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Eva闷在他肩膀上，嗡了一声。

"——现在好了？"崔胜澈问。

"……嗯。谢谢哥。"

"谢什么。走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Eva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走廊的灯亮了又灭，经过练习室门口的时候Eva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摄像机已经不见了，但镜子的倒影里，她的脸还在被天花板的灯照着。

她看了一秒，然后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崔胜澈。

"哥。"

"嗯？"

"我像AI吗？"

崔胜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她，表情是一种"这问题怎么答"的纠结。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你跳舞的时候像。吃饭的时候不像。"

"吃饭的时候哪里不像？"

"AI吃饭会有表情的。"

"我吃饭没表情。"

"——那就是AI中的AI。"

Eva站在走廊里，脸上是那块白面包，但嘴角在几秒后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追上去踢了一下崔胜澈的鞋后跟，然后在他回头瞪她之前已经转身跑向餐厅了。

"——呀！"

"AI跑得快！"

"你——"

Eva已经推开餐厅门消失了。崔胜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踢了一脚的鞋后跟，上面有一个浅浅的鞋印。他蹲下来用手拍了拍，然后站起来，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练习室里的灯自动灭了。

镜子里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之前，映着一张空荡荡的地板。但窗台上还留着一根黑色的发绳——是Eva下午落在上面的。她明天会回来拿。她会看到它还在那里。

然后她会面无表情地把它套回手腕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摄像机今天拍到了她的侧面。在那个画面里，她低垂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阴影、下颌线干净得像被切开的月光。PD说那叫"建模脸"。

Eva不知道的是，那个画面后来被人截了图，在练习生之间传了一圈。

标题是"我们公司那个AI"。

她看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胜宽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沉默了三秒。

"……删了。"

"不删！"

"胜宽——"

"留着当壁纸——"

"你壁纸不是DK吗——"

"换了一张。"

"——"

Eva把手机抢过来删了图。但她还手机的时候，手指在自己口袋里摸到了什么——一根黑色的发绳，是她昨天落下的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已经把它放回了她口袋里。

她抬头看了看练习室。全圆佑靠在角落看手机，没什么表情。但他今天戴的那条发绳，颜色和昨天不一样了。

Eva把那根黑发绳套回手腕上，面无表情地站到了镜子前面。

摄像机今天没来。

但她跳舞的时候，落地那一瞬间，身体还是自动加了一个小小的滑步——不是编舞里的，是她自己的，卡在两个拍子的间隙里。

她跳完之后站直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AI的那种动法。是人类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