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天的倒计时,像一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弦。
教室里的空气早已习惯了墨水与纸张混合的味道,连窗外吹进来的春风,都仿佛裹着习题的重量。老师不再频繁组织大规模测验,转而把时间留给自主查漏补缺,一沓沓专题卷、错题汇编堆在桌角,几乎要挡住半张课桌。每个人都埋首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高三最恒定不变的背景音。
安迷修的作息早就稳了下来。不再透支深夜,抑制贴按时更换,腺体那些反复袭来的酸胀躁动,已经很久没有再冒出来。只是偶尔长时间低头刷题,后颈还是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潮热,他会稍稍仰头舒展肩颈,视线下意识越过几排座位,落在斜后方的雷狮身上。
雷狮多半也正埋着头演算理科大题,侧脸被窗边落进来的阳光描出利落的轮廓。像是感知到那道目光,他会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安迷修的视线里,唇角勾起一点浅淡、只有两个人才懂的笑意。安迷修便会飞快收回目光,耳尖悄悄发烫,假装继续盯着眼前的解析,心跳却轻轻乱了半拍。
日子就在这样一张卷又一张卷之间缓缓流淌。倒计时数字不停跌落:五十一、四十八、四十五。
连轴转了太久,所有人都绷到了临界点。班主任看出全班弥漫的疲惫,周五放学前松口,允许周末自由安排半天,不必强制到校自习,只叮嘱大家注意安全,适度放松。
消息一公布,教室里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安迷修收拾书本的时候,一张折好的纸条从桌缝滑到他手边。
【明天下午,江边。别带习题册。】
字迹张扬肆意,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安迷修捏着纸条,指尖轻轻摩挲纸边,低头无声地弯了弯眼。
第二天午后,天朗气清。
安迷修出门前仔细检查了抑制贴,换上干净的校服,没有背沉甸甸的书包,只揣了一瓶温水。江边离学校不算太远,坐两站公交就能到。等他走到江堤的时候,雷狮已经靠在护栏上等他,外套搭在臂弯,手里拎着两罐冰汽水。
江风浩荡,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积攒许久的沉闷。宽阔的江面波光粼粼,江水缓缓向东流淌,远处跨江大桥横卧在天际,天边浮着一层软软的橘色薄云,是日落前独有的温柔光景。
“还以为你要抱着错题本过来。”雷狮看见他走来,拉开汽水拉环,“特意嘱咐过,今天不许谈分数,不许算排名。”
“在下有那么死板吗。”安迷修走到他身侧,接过递来的汽水,冰凉的罐身触到掌心,带来一阵清爽,“只是稍微有点不习惯,不用对着试卷的下午。”
两人并肩沿着江堤慢慢往前走,刻意留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近得胳膊时不时轻轻蹭到一起。路上零星有散步的游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偷得半日清闲的高三学生。
洋甘菊淡淡的甜香混在江风里,极浅极淡,是安迷修放松时不自觉逸散出来的气息。雷狮的黑朗姆信息素也没有刻意收敛,醇厚沉静,慢悠悠地和花香缠在一起,被风卷向江面。没有发情期的慌乱,没有压抑的恐慌,只是安安稳稳地彼此呼应。
“之前说的那座临海城市,我查了很多。”安迷修望着奔流的江水,轻声开口,“海边的傍晚,是不是也像这样,有大片的落日?”
“比这里更盛大。”雷狮侧头看他,“海平线直接接住太阳,整片天都烧起来。还有夜市,路边摆满小吃摊,吹着海风走路,不用赶晚自习,不用听上课铃。”
安迷修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抵达。”话出口,又带上一丝藏不住的忐忑,“剩下的时间太少,总觉得还有好多知识点没吃透。”
雷狮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江风掀起两人的校服衣角,四周很安静,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响。
“我也会慌。”雷狮说得坦然,没有刻意装出一副万事不愁的模样,“有时候晚上躺着,也会担心发挥失常,担心计划全部落空。可慌没用。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剩下每一天攥在手里。”
他慢慢抬手,指尖轻轻勾住安迷修垂在身侧的小指。没有完全握住,只是一点浅浅的触碰,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四下没有熟人,不必再小心翼翼回避所有人的视线。
“就算最后真的有意外,”雷狮的声音放得很低,混在风声里,“我也不会随便和你断了联系。约定不是一张写在纸上的空头支票。”
安迷修的心脏轻轻一颤。他抬眼望向雷狮,落日的金光落在少年眉眼间,柔和了他平日里桀骜锋利的轮廓。
安迷修微微往前靠近半步。
雷狮顺势揽住他的腰,把人轻轻带向自己。江风从他们之间穿过,落日悬在远处的天际,把两道相依的影子拉长,投在灰白的江堤上。
这个吻浸着江水的潮气和落日的暖意,带着汽水淡淡的甜。没有教室里应急灯下的仓促,没有天台风声里短暂的匆忙。洋甘菊与黑朗姆缠绕交融,把所有堆积的疲惫、不安、对未来的期盼,全都揉进这个绵长安静的拥抱里。
很久之后才分开,两人鼻尖相抵,呼吸微微交缠。
安迷修脸颊泛着薄红,眼尾被落日染出一点暖融融的色泽。他抬手,轻轻抓住雷狮的手腕,这次不再只是勾着小指,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雷狮,我们一定要去。”
“嗯。”雷狮应下,握紧了他的手,“一起去。”
他们沿着江堤又走了很久,聊无关学习的琐事,聊想去看的海,聊以后要一起打卡的小店,聊考完高考那天,要彻底抛开所有试卷,痛痛快快地疯一场。直到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橘红转成浅紫,江风渐渐带上凉意。
该回去了。
分开之前,雷狮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色书签,递到安迷修手里。书签边缘打磨得光滑,背面用极细的笔,写下那座海滨城市的名字。
“做题累了就看看。算是个标记。”
安迷修小心收好,放进笔袋最内层。
坐公交返校的路上,他们分开落座,隔着两排过道,时不时遥遥对视一眼。
等重新踏回校园,傍晚的晚自习铃声刚好响起。教学楼灯火次第亮起,熟悉的刷题节奏重新接管一切。仿佛方才江边的落日、江风和相拥,只是一场短暂温柔的幻梦。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份藏在心底的期许,变得更加扎实坚定。
倒计时还在继续往下跳。
四十天。
三十五天。
教室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不少人的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草稿纸在垃圾桶里堆成小山。偶尔课间,安迷修会悄悄拿出那枚书签看上一眼,心底的浮躁就会安稳下来。雷狮会趁着老师板书的间隙,回头丢过来一颗糖,或是一个笃定的眼神。
后颈的腺体安安静静,不再作乱。那些曾经差点将他吞噬的恐慌,如今被另一个人的存在稳稳托住。
黑板上鲜红的数字,终于来到三十。
距离高考,仅剩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