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漂亮卷卷

童禹坤蹲在玄关给安安换鞋的时候，安安忽然把手拍在他的脸上，小小的一只巴掌正好糊住了他半张脸。她眨巴着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喊了句：

童禹坤整个人僵在原地，换鞋带的动作停了，膝盖还半弯着，脖颈慢慢往上抬，一脸难以置信地转向客厅沙发上的邓佳鑫。邓佳鑫正捧着茶杯假装在喝水，其实嘴角已经抽得绷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地出卖了他。苏新皓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手里的锅铲还举着，油点子滴在地板上，他完全顾不上。

童禹坤重复了一遍，指指自己的鼻尖。

安安歪着头想了一下，大概在辨认他语气里那些复杂的情绪，但三岁的小女孩对语气的理解能力有限，她只觉得"漂亮妈妈"是个好听的称呼，于是更坚定地点了点脑袋，又补了一句：

童禹坤把脸转回邓佳鑫那边，表情精彩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安安拉了一个长音，童禹坤赶紧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住她的嘴唇，她被打断了也不恼，咯咯笑着把他的手拨开，又喊了一声"漂亮妈妈"。

苏新皓在厨房门口终于笑出了声，锅铲敲了一下门框，油星子四溅。

童禹坤转头瞪了他一眼：

苏新皓得意地耸了耸肩，缩回厨房继续炒菜去了，锅铲翻动的叮叮当当声和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声响混在一起，在客厅里飘荡着暖融融的食物香气。童禹坤站起来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安安，安安也仰着脸看他，两只小手举起来要他抱。他弯腰把小团子捞进怀里掂了掂，嘴里不甘心地嘟囔着：

安安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领，把脸凑近了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小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又点了点他的嘴角，然后很郑重地宣布：

说着她伸出食指戳了一下童禹坤左脸颊上那个浅浅的凹陷，像在盖章确认自己的判断。

童禹坤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他把安安往肩上颠了颠，好让自己的脸藏到她的脑袋后面去，闷声说了句"行吧行吧漂亮就漂亮吧你说了算"。可邓佳鑫坐在沙发上看得清清楚楚，童禹坤被安安戳完酒窝之后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分明是高兴的。

安安快三岁半了，正在语言爆炸期。她每天嘴里冒出来的新词让周围一圈大人应接不暇，有些是学的，有些是她自己排列组合出来的，还有些不知道从哪个动画片里捡来的。邓佳鑫已经放弃纠正她给每个人取的"专属昵称"了，反正安安叫得开心，被叫的人虽然嘴上吐槽但心里也甜得不行。

苏新皓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一块油渍，他把盘子搁在餐桌上，转头冲安安招手：

安安从童禹坤怀里扭下来，啪嗒啪嗒跑过去，仰着脸伸出两只小胳膊。苏新皓把她抱上儿童餐椅，系好安全带，把专用的小碗小勺摆在她面前。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米饭和青菜，又抬头看了看苏新皓，认认真真地说：

苏新皓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后脑勺——果然有一撮头发不听话地支棱着。安安继续说：

苏新皓整个人顿住了。童禹坤在沙发上笑得拍大腿，邓佳鑫也终于破了功，茶杯搁在茶几上笑出了声，肩膀靠在沙发扶手上抖得不行。苏新皓站在餐桌前面，一手端着饭勺一手扶着安安的小碗，表情介于哭笑不得和"我还不能跟她生气"之间，挣扎了两秒之后认命地叹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安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造成了多大的波澜，心满意足地用勺子舀起米饭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三个大人在她旁边围坐下来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勺子碰着盘底，窸窸窣窣的声响填满了整个餐厅。

吃完饭之后苏新皓洗碗，童禹坤陪安安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邓佳鑫坐在餐桌旁边翻那份他翻了很多次的户口文件，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又一个的墨点，像在给自己打节奏。安安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童禹坤在旁边假装要推倒，安安护着塔尖叫着笑，客厅里闹成一团。

邓佳鑫从文件上抬起头，看着安安蹲在地板上撅着小屁股用手掌拢着那几块彩色的积木，嘴里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小揪揪上的草莓皮筋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他忽然觉得，那些表格和程序上的麻烦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重了。安安就在这儿，会笑会闹会喊"漂亮妈妈"和"帅帅干妈"，会在他皱眉的时候爬起来拍拍他的脸说"妈妈不难过"，会在他深夜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光着小脚丫啪嗒啪嗒跑过来把她的卡通小毯子盖在他膝盖上。

门铃又响了。

安安第一个冲过去，踮着脚够门把手，够不着就回头喊"妈妈开门"。邓佳鑫站起来去开门的时候还以为是外卖或者快递，结果门一拉开，穆祉丞站在外面，风尘仆仆的，手里拎着两大袋子东西，看见邓佳鑫的第一句话是"安安呢安安呢我想死她了"。

他侧身挤进来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但他完全没在意，鞋都没换就弯腰把冲过来的安安一把捞了起来举得老高，安安在半空中蹬着小腿笑得前仰后合喊"小爸爸小爸爸你来了"。穆祉丞把安安搂进怀里亲了两口她软乎乎的脸蛋，然后抱着她走进客厅，看见童禹坤和苏新皓也在，脸上闪过一丝心虚的讪笑：

苏新皓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表情是那种"我可没有在等你但我就是知道你会来"的漫不经心。

穆祉丞把安安放在沙发上，蹲下来跟她平视，一边帮她整理蹭歪了的衣领一边嘴硬。

童禹坤坐在积木堆旁边，用两根手指拎起一块红色的积木朝穆祉丞晃了晃：

穆祉丞的耳朵尖红了，站起来一把夺过童禹坤手里的积木，随手搭在那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塔顶上，塔晃了两晃居然没倒。他撇着嘴说：

他从那两大袋子里翻出一条粉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碎花和一圈蕾丝边，安安从沙发上蹦下来抓过去往自己身上比划，嘴里"哇哇"地惊叹着。

邓佳鑫靠在玄关的墙边看着这一幕。穆祉丞蹲在地上帮安安把新裙子套上去试大小，裤子的膝盖上还沾着灰尘，头发比两个月前长了些，下巴上冒出一点没剃干净的胡茬，整个人灰扑扑的，可眼睛亮得很。他一边帮安安调整裙摆的蝴蝶结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对不起啊安安小爸爸好久没来看你，你有没有想我""你肯定想我了对不对你看你都长这么高了""这裙子是那边买的，小爸爸特意挑的，好看吧"。

安安穿着新裙子转了一个圈，裙摆蓬起来像一朵粉色的喇叭花。她冲穆祉丞咧开嘴笑，露出那四颗小门牙，奶声奶气地说：

穆祉丞摸了一下头顶，真的摸下来一小片干枯的梧桐叶，大概是赶路的时候从哪里蹭的。他捏着那片叶子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到安安的手心里，说：

安安如获至宝地捧着那片枯叶，跑向邓佳鑫给他看。邓佳鑫弯腰接过叶子，把安安搂过来亲了亲她的发顶，抬头跟穆祉丞对视了一眼。穆祉丞站在客厅中间，身后是童禹坤歪在积木堆旁边的身影和苏新皓靠在厨房门口交叉着双臂的姿态，他冲着邓佳鑫挤了一下眼睛，那个挤眼里的意思邓佳鑫看懂了——"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邓佳鑫冲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五个人挤在客厅里，邓佳鑫坐在沙发正中间翻户口文件，童禹坤和苏新皓一左一右地凑过来看，穆祉丞抱着安安坐在地毯上给她讲绘本。安安指着一页画说"这个是兔子"，穆祉丞说"对，兔子"，安安又翻了一页说"这个是漂亮妈妈"——绘本上画着一只孔雀开屏。童禹坤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喊了一声"安安！"安安嘻嘻笑着把脸埋进穆祉丞的怀里躲起来，穆祉丞护着她笑得肩膀直颤。

苏新皓用笔在文件边缘画了几个圈，说"这部分可以这样操作，我问过了"，童禹坤凑过去看他的标注，邓佳鑫也从另一边探过头。三个脑袋挤在一起，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一道黑色的线，安安在穆祉丞的怀里翻完了整本绘本，翻到最后一页封底的时候发现没有画了，歪着头问：

穆祉丞说：

安安把绘本合上，拍了拍封面，然后从穆祉丞腿上滑下来，啪嗒啪嗒跑进卧室里。过了一会儿她抱出来一本更厚的、封皮都卷了边的童话书，塞到穆祉丞手里说：

穆祉丞看着那本被安安翻得破破烂烂的童话书，封面上的美人鱼褪了色，书脊裂开了一道缝。他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安安钻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小手攥着他卫衣抽绳的末端，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彩色插图。客厅里其他三个人的讨论声低了下去，笔尖划纸的声音也停了。邓佳鑫侧过头看着地毯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穆祉丞的声音缓慢而温柔地流淌在黄昏的光线里，安安的呼吸随着故事的节奏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在讲完第三页的时候睡着了。穆祉丞轻轻合上书，把她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放进卧室的婴儿床——安安早就从那张小床里长出来了，现在睡的是旁边那张带护栏的单人小床，可穆祉丞还是习惯性先往婴儿床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自己反应过来了，笑着拐了个弯，把安安放进小床里盖好薄被。安安翻了个身，小拳头抵着下巴，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

穆祉丞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了卧室门。

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穆祉丞做了个"嘘"的手势，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挤在邓佳鑫和童禹坤之间。苏新皓挪了挪屁股给他腾了点位置，五个人重新挤回了一块。

邓佳鑫把那份被圈圈画画填满了的文件收拢起来叠好，放进茶几抽屉里。他靠着沙发靠背，左边是童禹坤的肩膀，右边是苏新皓的胳膊肘，扶手上坐着穆祉丞，腿边摊着一本合拢的童话书和一片干枯的梧桐叶。

三个人同时举了手。穆祉丞举得最快，手举起来的时候差点打翻茶杯，被苏新皓一把扶住了杯子。童禹坤在旁边"嗤"了一声说"你那么积极干什么你才刚回来"，穆祉丞理直气壮地回"就是因为刚回来所以更有空啊"。

苏新皓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伸手把沙发角落那个滚落的靠枕捞起来塞回邓佳鑫背后，像做了一百遍一样熟练。他拍了拍靠枕说：

邓佳鑫靠在那个被苏新皓拍过的靠枕上，看着面前这三张神情各异但同样认真的脸。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路灯在暮色里一截一截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漫进客厅，把五个人的轮廓都描得毛茸茸的。

他忽然觉得，三年前在产房里抱着安安的那一夜，那些疼痛和眼泪和不知所措，好像都被这片温暖的、吵闹的、黏糊糊的光给盖过去了。安安在卧室里睡得正香，穆祉丞在跟苏新皓争论"去办事处要不要带出生证明原件"，童禹坤在旁边查手机说"我看了说明还缺一张照片"。

邓佳鑫听着他们的争执，把脚缩到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弯着。漂亮妈妈。帅帅干妈。小爸爸。还有那个安安至今不知道该叫什么才好的、三年没有被叫过任何称呼的角落。他把那个角落轻轻地往深处推了推，推到一个现在不会被碰到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加入了三个人关于"照片到底要白底还是蓝底"的热烈讨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