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在婴儿床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两只小手举在耳朵两侧,十根细细的手指头微微蜷着,像两朵刚刚绽开的粉色小花。她刚吃完奶,嘴角还挂着一小圈奶渍没擦干净,嘴唇润润地嘟着,呼吸均匀得几乎看不见起伏。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婴儿床的白色栏杆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影子,安安的半张脸被照亮了,皮肤薄得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小的蓝色血管。
邓佳鑫趴在婴儿床旁边的软垫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安安睡觉。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二十分钟了,脖子有点酸,可他舍不得动。安安睡着的时候嘴角会无意识地抽动一下,有时候甚至会咧开一个极短的、像做梦笑出来的弧度,邓佳鑫就等着那个弧度出现,每次看到心都化成一汪热水。
客厅里传来三股压着嗓子的争执声。
童禹坤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我是大哥"的理直气壮。

什么叫你最早来的,最早来怎么了,最早来就能抢干妈位置?那我还是邓佳鑫认识最久的呢,我跟他从练习生时期就认识了,你那时候还在上初中吧苏新皓?
苏新皓回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句与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练习生时期就认识怎么了,认识得早跟做干妈有必然联系吗,你这是什么逻辑,我说的是我跟邓佳鑫的关系亲近程度,你知道他每次不开心第一个找的是谁吗?
穆祉丞的声音最激动,带着一种"我有铁证"的笃定。

你们俩都别争了,我来的时候你俩连影子都没有呢,邓佳鑫孕期最难受那几个月全是我跟他待在一起的,安安在肚子里第一次踢人就是我摸到的,你们谁有这资格?
邓佳鑫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了。他把头从软垫上抬起来,又看了一眼安安——安安还是睡得很沉,丝毫没有被打扰的迹象,新生儿对声音的钝感大概是造物主给母亲的馈赠,否则这几个人的嗓门早就把整栋楼的婴儿都吵醒了。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腰还是有些酸,生产之后的恢复期比他预想的要长,站起来的时候尾椎那一节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扶着婴儿床栏杆站定,朝客厅的方向望了一眼——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桌上摊着一堆零食包装袋和喝了一半的饮料罐,他们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开一场国际峰会,每个人面前甚至还放了张纸,上面写写画画了好多东西。
邓佳鑫趿着拖鞋走过去,站在客厅入口的墙边,双手抱胸看着他们。
穆祉丞把面前那张纸举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大段,字迹太大行间距太宽,整页纸看起来只有五六行话。

我列一下我的论据。第一,我从孕期四个月就来了,陪伴时长最长;第二,安安的婴儿床是我拼的,虽然后来王橹杰拆了重拼了一次但那不重要;第三,安安第一次睁眼的时候是我在旁边陪着邓佳鑫的;第四,安安的"安"字你们知道怎么来的吗,是我……是邓佳鑫自己起的这个不重要,但反正我全程都在。
苏新皓毫不示弱地把自己那张纸翻过来,他写得工整多了,甚至分了条目编号。

第一,我跟邓佳鑫认识十年,十年是什么概念你们自己想;第二,邓佳鑫所有心事第一个倾诉对象绝对是我,你们可以去问他;第三,我比他俩都细腻,我连他喜欢喝几分糖的奶茶都知道;第四,我这张脸以后带安安出去拍照好看,当干妈的颜值不能拖孩子后腿。
童禹坤在旁边拍了一下桌子。

你这第四条是什么歪理!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当什么干妈,干妈一般不都是女性……
苏新皓怼回去。

你也是男人你争什么干妈!

我争的是这个身份的意义又不是性别!

那凭什么你行我就不行!

因为我年纪大,我是你们大哥,在这事上我就是有优先权!

年纪大能当饭吃啊!
邓佳鑫靠在墙上,手掌捂住半张脸,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他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三个小朋友抢同一颗糖的幼稚园情景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道理都那么荒谬又那么让人不忍心否定。安安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大概是被客厅里逐渐升高的音量吵到了,发出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哼唧。三个人同时噤声,齐刷刷地扭头往婴儿床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安安只是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转回头继续对峙。
穆祉丞把纸拍在桌上。

我不管,我最早来的,从孕期安安就跟我最好。你们知道她在我掌心里踢的那一脚有多重吗?那一脚就是缘分,就是她认我这个干妈……干舅舅的证明。
苏新皓冷笑一声。

你那叫缘分?我昨天抱她的时候她冲我笑了你看见了吗?那才叫认亲。

安安现在才半个月大根本不会冲人笑!那是面部肌肉的无意识抽动!

你管它是什么,反正她是冲我抽动的,抽动只在我怀里出现过。
童禹坤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你们俩够了,我除了是邓佳鑫的好闺蜜,我还是你们的大哥,年龄懂不懂啊?在这个家里,辈分要排清楚,我才是干妈好吧。不,干爸。什么称呼都行,反正这个位置是我的。

你这个理由比苏新皓那个颜值论还不靠谱……
三个人又吵起来了。邓佳鑫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从手掌后面漏出来,先是闷闷的,然后逐渐放开了,笑得整个人弓下腰去扶着墙壁。客厅里三个人的注意力同时被吸引过来,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邓佳鑫直起腰,一只手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另一只手朝他们摆了摆。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都是都是行了吧,你们三个真是……
他把没说完的"幼稚鬼"三个字咽了回去,可眼神里的无奈和笑意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穆祉丞、苏新皓和童禹坤三个人面面相觑,安静了两秒,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什么叫都是!干妈还能同时有三个?

为什么不能。
邓佳鑫摊了摊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盘起腿,看着面前这三个脸上写着"不满足于这个答案"的人。

安安以后有三个干……三个长辈疼她,有什么不好?穆祉丞给她换尿布、苏新皓给她讲故事、童禹坤带她出去溜达,各司其职,多完美。
苏新皓眯着眼。

那排位呢?总得有个第一第二第三吧。

你掉进排序强迫症里了是吧?

我不管,我要当第一干妈……干亲。
穆祉丞把那张写满论据的纸团成一团往垃圾桶里扔,纸团没进,弹到了地板边上,他瘪着嘴嘀咕。

那我来那么早算什么嘛,白干了。
邓佳鑫看他那个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软得不行。他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展开抚平,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口袋,然后伸手揉了揉穆祉丞的头发。

你最早来的,你最重要,行了吧。苏新皓最了解我,童禹坤最稳重,安安以后有你们三个罩着,谁欺负得了她。
穆祉丞的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假装还在生气。苏新皓在旁边看穿了一切,嗤了一声。

穆祉丞你装什么,你嘴角都飞到天上去了。

闭嘴!苏新皓你给我闭嘴!
童禹坤端着茶杯靠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一副"我是局外人"的架势,可他翘起来的二郎腿脚尖在不自觉地晃啊晃的,分明也是高兴的。

幼稚。
安安在婴儿床里发出了一串细小的、连绵的哼唧声,像在做梦,又像在回应外面的热闹。邓佳鑫走回婴儿床边,弯下腰去看她,安安的小嘴吧唧吧唧地动了动,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包被,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摇篮曲,旋律模糊地缠绕在喉间,像风吹过窗台缝隙时发出的声响。
身后三个人的吵闹声渐渐低下来了。邓佳鑫偏头看了一眼——苏新皓在默默地收拾茶几上的垃圾,童禹坤站起来去厨房洗杯子,穆祉丞趴在沙发扶手上朝这边的方向望着,眼神隔着半个客厅落在他和安安身上,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满足的、倦怠的温柔。
邓佳鑫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安安脸上。安安在睡梦中忽然咧了一下嘴角——这回那弧度比从前任何一个都长,长到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笑容了。邓佳鑫的心猛地跳了一拍,他回头压低声音喊。

快来看,安安笑了!
三个人哗啦一下涌过来,脑袋挨着脑袋挤在婴儿床的栏杆旁边。安安被围观的动静弄醒了,睁开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茫然地转了一圈,看到四张凑得极近的脸,小嘴一扁,发出了"呜"的一声抗议。
邓佳鑫笑着把三个人往旁边拨了拨。

看,她是嫌你们吵。
穆祉丞扒着栏杆不肯走。

她明明是看见我高兴的!

她看了我两眼!苏新皓你让开你挡着我视线了!

我挡着你?是你自己个子矮。
安安在一片混乱里无辜地眨着眼睛,小拳头握了握又松开。她的目光在四张脸中间转来转去,最后定在了邓佳鑫脸上,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又弯了一下。
邓佳鑫得意地冲三个人扬了扬下巴。

看见没!安安选我了。
三个人同时"切"了一声,但谁都没走开,继续挤在婴儿床旁边看着安安,一个伸手指尖去碰她的小脚丫,一个把拇指递过去让她攥,一个低头小声说"安安我是你干爸呀你记得我哦"。安安被逗得又打了个奶嗝,小胸脯猛地一挺,逗得四个人都笑了。
邓佳鑫靠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左边是童禹坤的肩膀,右边是苏新皓的胳膊肘,穆祉丞蹲在前面跟安安嘀嘀咕咕地讲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这一小片空间烘得暖洋洋的,安安在包被里蹬了蹬腿,大概也觉得暖和。
他忽然想起二周年那晚的走廊,惨白的灯光和空无一人的转角。他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轻轻拂开,像掸掉落在肩上的灰。
邓佳鑫把手搭在栏杆上,把三个人的视线拢到一起。

干妈的事就这么定了,安安有三个干妈,排位不分先后,按首字母排序,穆、苏、童,行了吧。

凭什么按首字母!

因为你姓穆你活该排第一个好吧。

那也不公平,我年龄最大我应该排第一。

你们烦不烦啊,都说并列第一了!
安安在婴儿床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角弯弯的,像在替她的妈妈笑话这三个幼稚的大人。1
画面好暖,看得我心里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