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这座古色古香的傅宅里缓缓流淌。
高墙隔绝外面城市的车马喧嚣,院内只有风声、竹叶摇晃,还有檐角铜铃偶尔细碎的轻响。
沈瑶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晚棠院草木繁盛,春有海棠落瓣,夏有竹影满窗。每日清晨佣人会按时送来早饭,她做完功课,便一个人在院子里看书、喂池子里的锦鲤。
傅家的这一辈,傅芸兄妹三人,是傅砚辞的侄辈:大姐傅芸,性子爽朗通透,心思细腻;弟弟傅辰,少年意气,直率护短;最小的妹妹傅萱岁,天真烂漫,黏人爱热闹。三人不似府里其他长辈那般带着偏见,自小就和沈瑶交好,常常跑来晚棠院找她消磨时光。
杨琳娜傅远州夫妇二人待她也极好,她心里的芥蒂慢慢放了下来。
傅家的旁支晚辈时常会来主院探望老爷子。
那些长辈及旁支亲人看待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打量。知道她是孤儿院被收养回来的孩子,背地里总免不了窃窃私语。人前客客气气,转过身,闲话便顺着回廊飘进耳朵。
“说到底不过是外面接回来的,终究不是傅家血脉。”
“仗着老爷子心软,才能住进这么好的院子。”
这些话沈瑶都听见了。
她不会去争辩,只是攥紧手心,默默躲开,躲回自己的晚棠院,把那些刺耳的话语全部关在门外。她骨子里的自卑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惹事,不能发脾气,一旦惹得旁人不快,或许就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可流言,还是会有意无意传到傅庭州耳中。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快要成年,多数时间泡在静书轩看书,处理一部分家族交代给他的事务。静书轩与晚棠院相隔并不远,中间只隔一片梅林。
这天午后,暮春的阳光融融,满地落着浅粉海棠花瓣。
沈瑶坐在亭子下的石凳上写作业,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书页上。她垂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安静得像庭院里的一抹影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瑶以为是送点心的佣人,没有抬头,直到一道清浅的雪松香笼罩过来,她才猛地抬眼。
是傅庭州。
他脱下了外出的外套,只穿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身形挺拔,立在满地落花之中。方才在主厅,他刚听见几位堂亲拿沈瑶的出身说笑,话语轻佻,听得人心中生厌。
傅庭州看见石桌上摊开的书本,又看向小姑娘微微泛红的眼角。
方才那些闲话,她定然又是听进去了。
“又听见他们说什么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平静地落在风里。
沈瑶心里一紧,慌忙低下头,指尖捏着笔杆,指节泛白:“没有,小叔,我没在意。”
她习惯性地伪装懂事,不愿意给他添麻烦。
傅庭州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少年漆黑的眼眸沉沉望着她,看透她强装出来的平静。
“不必强迫自己不在意。”他语气淡淡,“傅家养你,不是让你来受旁人闲气。”
沈瑶睫毛颤了颤,有温热的情绪堵在喉咙,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长这么大,所有人都教她要忍让、要懂事,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不必忍受这些恶意。
“可是……我是被收养的。”她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茫然,“我不该惹大家不高兴。”
傅庭州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涩意。
他太懂这种滋味。
明明身处富贵门第,无父无母,辈分尊贵,却依旧如同无根浮萍,时时刻刻要看旁人脸色。
“收养不代表你就要低人一等,大伯收养你是因为于你爷爷的交情,并非是可怜你。”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在这里,你和所有人一样。”
满地海棠随风飘落,落在两人脚边。
沈瑶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脏轻轻跳了几下。
少年的五官清隽冷冽,可看向她的眼神,却盛满难得的温和。
她慌忙挪开视线,害怕自己眼里翻涌的情绪被他看穿。
“我知道了,小叔。”她小声应下。
佣人这时端来了两碟精致的糕点与一壶清茶,摆放在石桌之上。
傅庭州没有立刻离开,索性在石凳上坐下。
“做题?哪里不会,可以拿来我看。”
沈瑶愣了愣,迟疑地把练习册推过去一点。
春日暖阳穿过枝叶,碎金般洒在书页上。庭院寂寂,竹影婆娑。
少年垂眸,修长的手指点在习题之上,低声为她讲解题目。清冽的嗓音,伴着风吹海棠的声响,漫过整座晚棠院。
沈瑶坐在一旁,一半心思放在书本,另一半,却悄悄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还太小,分不清这份依赖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在偌大冰冷的傅家,只要傅庭州在身边,那些不安与惶恐,便会悄悄褪去大半。
身份是横在他们之间一道无形的鸿沟。
他是傅家高高在上的小叔,而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年少的情愫埋在心底,如同院中的草木,悄无声息,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