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课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像河边的柳条抽了新芽,顺着势头一天一天地长。每个周末的下午变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长椅、帆布袋、红笔和摊开的笔记本,沿着河岸固定的节奏依次排开。许喻南讲题的风格和她想象中差不多——不疾不徐的,遇到她卡住的地方就停下来等她,等她皱眉皱够了抬起头来看他,他才换一个更细的角度重新讲一遍。有时候纪云浅觉得自己像个被慢火炖着的锅,那些之前结成硬块的知识点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化成她能喝下去的东西。
期中考之后的下一次小测验,她的数学成绩往上蹿了十几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季柠从旁边凑过来看她的分数,"哇"了一声,用力拍了拍她的背。纪云浅自己也有点愣,低头翻着卷子上那些打了对勾的地方,有一道大题她用了许喻南教她的那种分步拆解法,每一步旁边都标着小小的序号,整整齐齐的,像一排被码好的积木。她看着看着,嘴角翘起来,把卷子折好收进文件夹里。
当天放学的时候她把卷子拿给许喻南看。他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在那道大题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个浅浅的弧度。"做得不错。"
"那当然。"纪云浅把卷子抽回来,小心地放回文件夹里,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道选择题我还是没搞懂,你上次讲的那个技巧我忘了——"
"明天早上槐树底下,我给你再讲一遍。"
纪云浅点了点头,把文件夹装进书包里。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偏过头来看着他说:"对了,宋时衍学长最近怎么老往我们班跑?"
许喻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去找季柠的吧。"
纪云浅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一拍。"季柠?"
"嗯。"许喻南的语气淡淡的,但她侧过头去看他的表情,他嘴角有一丝没藏好的弧度,像极了每次她在他面前露怯时他的样子。纪云浅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串了串,季柠这些天确实经常课间不在座位上,有时候回来的时候嘴角压着笑,问她干嘛去了她就说"上厕所"。她忽然"哦"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
"宋时衍没说?"她追问。
许喻南摇了摇头,"他那个性格,能憋到今天才行动已经算沉得住气了。"
纪云浅想了想宋时衍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又想了想季柠每次提到他时耳根泛红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们俩真是……从高一就形影不离的,现在连追女生都差不多时间。"
许喻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他没接话,但纪云浅注意到他的步子稍微加快了一点,好像在逃避这个话题。她跟上去,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春天彻底变成了夏天。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校服外套穿不住了,男生们开始穿短袖白衬衫,女生们的裙摆也越来越短。河边的柳树从嫩绿变成深绿,柳絮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知了开始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那棵老槐树底下的阴凉比春天的时候更大了一些,枝叶浓密到能把整条人行道都罩住,他们早上的碰面地点从树干旁边移到了树冠最茂密的位置。
六月初的某个周四晚上,纪云浅洗完澡正窝在床上看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许喻南的消息,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竞赛结果出来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立刻拨了电话过去。那边很快就接起来了,电话里传来他呼吸的声音,隔着听筒听起来比平时近一些。
"怎么样?"她问,声音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许喻南在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说:"国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纪云浅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又高又亮,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真的假的?你再说一遍?"
许喻南低低地笑了一声,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国一。排名全国前二十。"
纪云浅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都顾不上。"许喻南——"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发现自己没有词了。那句"太厉害了"太轻了,那句"我为你高兴"又太干了。她捏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最后说了一句:"你等着,我明天早上当面跟你说。"
电话那头许喻南的声音带着笑,"你打算说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纪云浅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自己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她的嘴角翘得太高了,高到腮帮子都酸了,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对着穿衣镜里的自己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国一。全国前二十。
第二天早上她跑到槐树底下的时候,许喻南已经站在那儿了。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没有穿校服外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他看到纪云浅跑过来,嘴角弯着,眼睛也跟着弯,整个人站在初夏的晨光里,干干净净的,亮亮的。
纪云浅跑到他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他。她的脸埋进他的肩膀,T恤的布料蹭着她的鼻尖,带着洗衣液干净的味道和晨光烘出来的微温。她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力道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隔着衣料的肩胛骨的轮廓。
许喻南被她抱住的瞬间身体僵了一小下,然后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背。他的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激动的猫。
"你激动什么?"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
纪云浅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仰头看着他。他低着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的睫毛能扫到他下巴的轮廓。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许喻南,你做到了。"
许喻南也看着她。晨光从他们身侧照过来,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里面映着她的脸,小小的,亮亮的。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然后他微微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差一点就要碰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嘴唇,温热的,带着早上刷牙后的薄荷味。
"嗯。"他说。
纪云浅的心跳快到了她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快要蹦出来,但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觉到他环在她后背的手紧了紧,把她往怀里又拢了一下。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早晨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地面上一片被夜露打湿的落叶翻了个面。
他们抱了一会儿,松开的时候纪云浅的耳根红透了,但她的表情还算镇定,只是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降温。许喻南看着她那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替她把被抱乱了的碎发别到耳后。"好了,走了。上课要迟到了。"
纪云浅跟着他往学校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侧过头问他:"你跟你爸妈说了吗?"
"昨晚打电话的时候说了。"许喻南的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我妈在电话里哭了,我爸接过来说了句'不错'。"
"你爸说了'不错'?"纪云浅偏过头看他,"那是不是就等于说了'我很骄傲'?"
许喻南想了想,嘴角弯了。"差不多。"
纪云浅笑了一声,走在他旁边。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楼宇的缝隙间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人行道上。她的手指在身侧晃了晃,碰到了他的,然后自然地扣上去。许喻南的手指收拢了,握着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们走进校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宋时衍从自行车棚那边过来。宋时衍看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眯了一下眼睛,然后露出了一个"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他走到许喻南面前,伸出手掌,许喻南松开纪云浅的手,跟他击了一下掌,清脆的一声。
"听说你拿了国一?"宋时衍把自行车锁好,转过身来,"请客吧?"
"食堂,中午。"许喻南把纪云浅的手重新牵回来,看了宋时衍一眼,"你顺便把季柠也叫上。"
宋时衍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嬉皮笑脸的壳子裂了一条缝,露出来一点不太自在的底色。他清了清嗓子,"我叫她干嘛。"
"你叫不叫?"许喻南看着他,语气平淡,但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弧度。
宋时衍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行行行,我叫,我叫。"他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她要是来我就请你吃三顿饭。"
许喻南笑了一声,牵着纪云浅往教学楼里走。纪云浅被他拉着,回头看了一眼宋时衍的背影,他正低着头掏手机,应该是给季柠发消息了。她的嘴角也弯起来,觉得这个早晨什么事都刚刚好。阳光、风、刚开的花,还有她身边这个人,掌心温热地包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她旁边。
她觉得夏天真的要来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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