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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稚子,京华旧忆

宫墙雪尽

北疆的春日来得迟,料峭寒风总要盘踞许久,塞外的野桃,非得熬到暮春时节,才肯怯生生绽开一簇簇浅粉花瓣,不像京城,入了三月,满城海棠便如云霞般铺展,风一吹,落英能铺满整条长街。

侯府的庭院里,几株桃树是姜绾凝当年亲手移栽下的。春阳缓缓漫过青灰院墙,落在院中青石地面,暖意驱散了北疆长久的寒凉。裴家的长子裴砚,如今已是长成挺拔的半大少年,眉眼轮廓承袭了裴靖岑一身凛冽英气,肩背宽阔,小小年纪便已有武将风骨。这些年他日日跟着父亲扎在军营,习骑射、读兵书,性子沉静内敛,不似寻常少年那般浮躁,遇事习惯深思。

一旁的小女儿裴月瑶,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小姑娘性子柔和温婉,眉目像极了姜绾凝,一双眼眸清澈温润。她不爱舞刀弄枪,独爱书卷字画,常常搬个小杌子,静坐在廊下,翻看从京城千里迢迢捎来的典籍与画本。

这日午后,风轻云淡,暖阳融融。裴月瑶怀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旧画册,纸页边角已经微微磨损。这画册是姜绾凝年少尚在靖王府时亲手绘制的,一页页,尽数描摹着京城风物:王府庭院盛放的海棠,曲径环绕的亭台楼阁,护城河上摇曳的画舫,还有上元之夜挂满长街的花灯。

小姑娘轻轻翻开一页,指尖拂过纸上层层叠叠的海棠花瓣,托着腮,抬眼望向身侧的姜绾凝,满眼藏不住的好奇:“娘,你常常和我们说起京城,那地方,真的有画里这般好看吗?”

姜绾凝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身素色长衫,青丝简单挽起,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画册上晕开的海棠墨迹,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怀念,思绪仿佛顺着画卷,一下子飘回多年前的京华。

“京城自然是极好的。”她声音轻柔,缓缓开口,“每到暮春,满城海棠盛放,风过之处,落花如雨。街市热闹喧嚣,春日有踏青游人,上元有灯火长街,还有疼我护我的爹娘,王府里朝夕相伴的旧人。”

话音稍稍一顿,她轻轻叹了口气,眸光也淡了几分:“可繁华之下,也有高耸冰冷的宫墙,盘根错节的朝堂纷争。人心藏于锦绣衣裳之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裴砚刚结束骑射操练,一身墨色劲装,腰间佩着短刃,额角还沁着薄薄一层汗珠,他抬手擦了擦汗,走到母亲身旁,目光认真问道:“娘,既然京城那样好,当年为何不留在那里?”

姜绾凝抬眼,望向侯府不远处的练兵场。开阔的校场上旌旗猎猎,裴靖岑正一身铠甲,亲自操练士卒。他身姿挺拔如青松,号令沉稳,风沙掠过他的衣摆,纵使远隔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属于边关将领的厚重气场。

她唇角漾开温柔笑意,轻声回答:“京城是我的故土,藏着我年少所有回忆,可那里,并不是我的归宿。边关大漠,风沙辽阔,这里才有我牵挂一生的人。”

母子三人闲谈间,院外传来信使马蹄踏地的声响。风尘仆仆的信使下马,双手递来一封自京城跨越千山寄来的家书。是谢婉瑜亲笔写下的信,随信还附了一方小小的拓片。

姜绾凝接过信,遣下人送走信使,坐在石凳上慢慢展信细读。纸上字迹温婉,谢婉瑜在信中细细叙说京城近况。旧朝尘埃落定,如今已是新朝,三皇子萧景昭登基为帝,勤于政务,体恤百姓,朝堂风气清明,不再有往日无休止的皇子夺嫡风波。谢婉瑜的孩儿也已经长大成人,读书习礼,闲暇之时,还常常听母亲提起当年靖王府的郡主,偶尔会问起远在北疆的姜绾凝。

信里附带的拓片,是当年靖王府庭院中海棠石碑的拓印。昔日她尚在王府时,曾亲手在碑侧题过小字。时隔多年,石碑依旧立在旧院,海棠岁岁花开。

姜绾凝指尖轻轻摩挲拓片上深浅交错的纹路,心底百感交集。

她不曾见过那个穿越而来、占据她身躯的另一个自己,没有机会与对方相逢一语。可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界线,隔开了两段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她忍不住暗自遐想。若是当年那场缠绵经年的顽疾没能痊愈,若是赐婚三皇子的圣旨如期落下,她的人生,又会走向何方?

那样一来,她便会留在京华皇城,嫁入东宫,日后成为一国之母。居于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日日要周旋于后宫纷争、朝堂权谋,步步谨慎,如履薄冰。虽手握荣华,身处锦绣堆里,却要被宫墙牢牢困住,难得片刻自在,再也无法奔赴这北疆大漠,不能陪在裴靖岑身边,不会拥有裴砚与月瑶这一双儿女。

一念荣华,一念风沙。两条道路,天差地别。

夜色慢慢笼罩北疆大地,白日的暖意褪去,晚风裹挟淡淡的沙砾吹过庭院。裴靖岑处理完军中积压的军务,卸下铠甲,踏着月色回到内院。一推开门,便看见姜绾凝独自坐在灯下,烛火摇曳,她手中静静捏着那封来自京城的家书,神色怅然。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裴靖岑放轻脚步,走到她身侧坐下。

姜绾凝抬眸看向他,眼底万千思绪慢慢沉淀,淡淡一笑,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我在读婉瑜送来的信,想起京华旧事。方才在想,世间世事,万般皆是命数。倘若当年命运拐了一个弯,我留在京城,入皇室成婚,做一国之母。可那样的日子,看似尊荣无限,却要常年困在权谋风浪里,永无宁日。”

裴靖岑伸出手,稳稳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常年握兵器磨砺出的薄茧,却格外温热有力。他目光深沉而笃定,望着灯下的妻子,缓缓开口:“那只是另一个人的人生,是一段不曾属于你的幻境。你的人生不在深宫皇城,不在京华的繁华富贵里。你的人生,在这片辽阔大漠,在我的身旁,在一双儿女的岁岁成长之间。”

姜绾凝靠在他肩头,抬眼望向窗外。

夜幕之上,大漠星河璀璨无边,亿万星光倾泻而下,铺满苍茫原野。没有京城宫墙的遮挡,天地开阔,晚风安宁。京华旧忆是心底一抹温柔念想,而眼前大漠烟火、身边爱人膝下儿女,才是她此生稳稳握住的幸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