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天降微雪。
皇帝下旨,要去京郊的秋狝行围。
一来是岁末习猎,不忘武备;二来,北疆初传捷报,天子借此机会犒劳宗室勋贵,稍稍安抚京城里浮动不安的人心。
镇朔侯裴崇垣远在边关,大捷的文书刚刚送回京师。边军大破部族主力,收复两座边堡,一时之间,朝野欢腾。
只是喜庆之下,暗流汹涌。
捷报抵达的第二日,已有御史悄悄上了密折。明面上称颂裴崇垣劳苦功高,背地里却暗指边军将士只知有侯爷,不知有朝廷,隐隐扣上了功高势大的帽子。折子压在御案深处,皇帝没有批复,却也没有驳回。
风声透过层层官墙,悄悄漏了出来。
侯府里,沈令姝日日心神不宁。
裴靖岑安慰母亲,面上神色平静,心里却清楚——胜仗,有时候比败仗还要凶险。
围猎圣旨下达,各家王公、皇子、勋贵世家,都要随行。
靖王一家自然在名单之中。三皇子萧景昭、四公主萧明玥,也会一同前往。
出发那日,天阴沉沉的,北风凛冽,零星碎雪打着旋飘在半空。长长的车马队伍绵延数里,旌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秋狝围场群山环抱,林木落尽叶子。行营依山而建,御帐居中,皇子、宗室、勋贵的营帐依次向外铺开,一条条木板路连通各处,巡卫的骑兵往来不断,戒备森严。
白日围猎,晚上在行营设宴。
男女分开,白日狩猎场上男子驰马射箭,女子和未成年的公主郡主们在专门圈出的缓坡区域,设了小型射圃,只作玩乐,不许深入密林。
开猎第一天。
号角响彻山谷。
骑士策马冲入山林,弓弦声、马蹄声、号角声此起彼伏。
萧景昭一身银灰劲装,骑一匹乌鬃骏马,并不急于追逐猎物。他放缓马速,目光扫过喧嚣的猎场,神情淡漠,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事。
身后侍从紧随左右。
“三哥不去猎几只鹿吗?”
四公主萧明玥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驹,慢慢追了上来。她今日一身绯红色骑装,束着高马尾,少了几分宫装的娇柔,多了几分飒爽。
萧景昭轻轻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在雪地踏出浅浅的蹄印。
“猎物易得,人心难测。”他淡淡道,“这里每一支箭,射向野兽,也可能射向旁人。”
萧明玥懂他的意思。
北疆大胜,裴家声望一时无两。皇帝带勋贵到此行猎,既是恩宠,也是试探。
她顺着三哥的视线望过去。
不远处一片开阔的雪地上,裴靖岑正勒马立于寒风之中。
少年一身玄色骑服,腰佩短刀,长弓斜背在身后。一匹黑马,踏碎薄薄的积雪。方才他一箭射落一只奔狐,动作干脆利落,周围几声喝彩传来,他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半分得意。
“裴世子箭术真好。”萧明玥小声赞叹。
萧景昭目光沉沉:“枪马娴熟,心性又稳。只可惜,生在了风口浪尖。”
就在这时,一侧的小射圃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姜绾凝跟着王府里几位世家小姐,在矮坡上的射圃习射。她穿着一身月白镶银边的骑装,手腕纤细,握着一张轻弓。
旁边一位伯府小姐一时失手,弓弦没有扣牢,一支羽箭脱了靶,斜斜飞了出去,越过低矮的木栅栏,直直向着坡下一片松树林飞去。
而松林边上,一个年幼的宗室小郡主贪玩,悄悄溜出了看护丫鬟的视线,正蹲在雪地里捡松果。
那支箭,直冲小女孩的方向!
周围的丫鬟小姐们齐齐失声惊呼,一时间全都慌了神。
姜绾凝离栅栏最近,想都没想,便踩着积雪快步冲过去,想要伸手把小姑娘拉开。
可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
就在箭尖即将落到小女孩身上的刹那。
一道黑色人影自斜侧策马疾驰而至。
裴靖岑手腕急翻,背上长弓瞬间落到手中,一支白羽箭破空而出。
“铮!”
两支箭于半空相撞,羽屑四散纷飞,两支箭同时失去力道,斜斜坠落在雪地里。
全场骤然一静。
马蹄猛地停住,雪沫飞溅。
裴靖岑勒马,俯身,目光迅速扫过地上吓得呆住的小郡主,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周围的惊呼、喧哗,迟一步炸开。
小姐们捂住嘴,丫鬟们奔跑过去护住小郡主。
姜绾凝站在栅栏边,胸口微微起伏,一双眼睛直直望着雪地上骑马的少年。
碎雪随风飘落在裴靖岑的肩头,黑发上落了细细一层白絮。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纷飞的小雪,正好撞上姜绾凝的目光。
隔着一道木栅,一片落雪,一片喧哗的人群。
千言万语,堵在目光里。
这一刻,四下人声嘈杂,可他们仿佛只听得见风穿过松林的呼啸。
“好箭法!”
一阵掌声打破寂静。
三皇子萧景昭策马缓步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笑意:“裴世子临危出手,一箭挡箭,反应神速,难得。”
四公主萧明玥也跟了上来,眼里带着真切的佩服:“裴世子太厉害了,刚才真是惊险。”
裴靖岑收弓,在马上微微欠身行礼:“殿下过奖,只是碰巧罢了。”
他姿态谦和,不见半分骄矜。
这时,负责管护射圃的官员匆匆赶来,又有内侍往御帐那边跑,想来很快便会传到皇帝耳朵里。
人群慢慢聚拢。
姜绾凝站在原地,依旧没有挪动脚步。她很想上前问一句他有没有事,可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皇子在侧,官员环伺,她只能安安静静地立在栅栏内侧,只能够远远望着。
裴靖岑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随即从容收回。
伯府那位失手的小姐吓得脸色发白,连连请罪。姜绾凝收敛心神,转过身,轻声安慰了几句,举止得体,不见方才的慌乱。
萧景昭把这一切都收在眼底。
他何等通透。
方才那一瞬两人之间无声的对视,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他。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吩咐官员:“一场意外,所幸无人受伤,不必过分苛责。把这里护卫再增派一些,围场之中,安全第一。”
官员连忙躬身领命。
日头渐渐西斜,淡金色的光穿过松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白日狩猎结束,众人陆续返回行营。
夜里,御帐大宴。
篝火在帐外熊熊燃烧,木柴噼啪作响。帐内灯火通明,烤肉、美酒依次摆上,乐工奏起慷慨的古乐。皇帝心情尚可,当众夸赞了裴靖岑白天救人之举,赏赐了一柄镶玉匕首。
满帐文武纷纷举杯向裴靖岑道贺。
裴靖岑起身谢恩,从容应对,滴水不漏。
宴席分席而坐。
姜绾凝随靖王夫妇坐在女眷区域,远远地看着那个被众人环绕的少年。
三皇子萧景昭坐在皇子一席,偶尔抬眼,看看裴靖岑,再若无其事地,瞥一眼女眷席上安静的姜绾凝。
四公主萧明玥挨着三哥坐着,端起一杯热果酒,小声说道:“今天若是没有裴世子,小郡主怕是要受伤了。只是,我瞧着……他们两个,好像并不敢多说一句话。”
萧景昭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这就是勋贵子女的难处。”他声音压得很低,“越是引人注目,一言一行越不能由着自己的心。今日围场之中这一次当众出手救险,裴靖岑出了风头,也更容易被人紧盯。往后,他行事,只能更加谨慎。”
萧明玥轻轻皱起眉:“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步步小心?”
萧景昭侧过头,看向帐外漫天落雪。
“因为朱墙之下,对错,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愿意相信什么。”
宴乐继续,笑语喧哗,篝火跳动。
裴靖岑端起酒杯,目光无意识地穿过重重人影,又一次,遥遥望向女眷那一席。
姜绾凝恰好抬眸。
又是一次安静的对望。
没有话语,没有手势,只有风雪之外,两束藏着牵挂的目光,在喧嚣的灯火里,匆匆一碰,便各自错开。
围场的雪,还在无声地落。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箭的风光。
只有少数几个人,看得见风光底下,那份不得不藏起来的心事。
秋狝三日很快过去。
队伍拔营回京的时候,积雪已经盖住了山间的小路。长长的车马队伍踏着白雪,离开围场,向着京城缓缓行进。
一场围猎结束了。
但围绕侯府的风,才刚刚刮得更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