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一轮一轮地过,蔓琳的名字慢慢开始出现在报纸的娱乐版角落里。
起初是豆腐块大小的文字,写着“新秀歌唱比赛入围者介绍”,配一张模糊的证件照。后来照片变大了,文字变长了,连她的年龄、籍贯都登了出来。编辑还特意加了一句:“来自内地的参赛者,嗓音独特,值得留意。”
“值得留意”四个字,在当时的香港报纸上,从来不是什么纯粹的好话。
蔓琳走在街上,开始有人认得她。但那些目光里,好奇有之,轻蔑有之,更多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排斥。她去茶餐厅吃饭,隔壁桌的师奶会故意用粤语大声说:“依家乜嘢人都可以参加比赛嘅,大陆妹都嚟抢饭碗。”
她的粤语确实有口音。唱粤语歌的时候,尾音总是咬不准,评审皱眉头,观众席里有人笑。有个评审在点评时直接说:“你嗓音不错,但咬字还要练。香港观众要求很高的。”
蔓琳站在台上,攥着话筒,笑了一下:“多谢评审,我会努力。”
下台之后,她在后台的化妆间里坐了许久。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可眼底那点倔强,怎么都藏不住。旁边有个同样从内地来参赛的女孩,叫阿珍,悄悄递给她一包纸巾,压低声音说:“别理他们。我刚来的时候,连‘唔该’都说不标准,被笑了半年。习惯就好了。”
蔓琳没哭。她把纸巾接过来,攥在手里,说了声“多谢”,然后起身走了。
那些天,乌鸦几乎每天都来接她。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把车停在电视台后门,靠在车门上抽烟。蔓琳一出来,他就把烟掐了,接过她手里的包,拉开副驾的门。
“点啊?”他问。
“冇点。”蔓琳上车,系好安全带,“又被笑了。”
乌鸦没接话。他知道她不喜欢他插手。她说过,台上的是她自己的事,他要是在台下动手,她就再不上台了。所以他忍住了。可他的忍,是一点点攒着的。那些暗地里嚼舌根的人,他一个一个都记着。他不用急,他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电视台里突然安静了不少。
当面嘲讽的没了。那些原本会在走廊里大声说“大陆妹又来了”的人,忽然闭了嘴。蔓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阿珍悄悄跟她说:“你男朋友是不是黑社会啊?今天早上有人来化妆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但大家都吓到了。”
蔓琳没说话。她知道乌鸦肯定做了什么,可他做得干净,没让她看见,也没让她为难。
可当面不说,背地里照样传。传她是黑社会的女人,传她靠关系进来的,传她迟早要被人收拾。蔓琳听见了,只当没听见。阿珍有时候看不过去,替她骂两句,蔓琳就拉她:“算了。嘴长在人家身上。”
能进入决赛,她已经觉得不容易了。
决赛前两天,电视台的人问她准备唱什么。蔓琳想了很久,最后说:“唱国语。”
对方愣了一下:“国语?你确定?粤语歌更容易拿分。”
“我确定。”
“什么歌?谁写的?”
“自己写的叫《象人》。”(周深唱的很好听)
对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丢下一句“随你”,转身走了。
决赛那天,红磡的场馆坐满了人。灯光、摄像机、评审席上几个香港乐坛的老面孔,还有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蔓琳站在后台,深呼吸。阿珍握着她的手:“紧张吗?”
“紧张。”蔓琳笑了一下,“但我不怕。”
她走上台的时候,台下有掌声,也有零星的嘘声。她听出来了,但她没低头。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攥紧话筒,抬起眼,望着满场的人。
前奏响起。那是她自己写的旋律,不复杂,但沉。
她开口,国语。
“看过许多双眼睛,但没一只里有公平”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
“听过许多声共鸣,可总会夹杂些私心”
她的声音不尖锐,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什么东西。评审席上有人坐直了身子。
“读过许多微表情,用不幸来掩饰庆幸”
蔓琳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落在她身上,像一个人的孤岛。她想起那些被笑的口音,那些被当面嘲讽的瞬间,那些背地里传的闲话。她没有唱给任何人听,她唱给自己。
“象人不是人,半点不残忍。请神不是神,怜悯有几分”
阿珍站在侧台,眼眶红了。后台那些平时排挤她的演员,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象人又是人,贪嗔爱欲恨。请神别走神,作揖要标准,先扪心自问”
蔓琳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声音里那股倔强全涌了上来。
“象人本是人,谁在作区分。哪来什么三六九等,又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你我都是埃尘,不过都是象人。”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场馆里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从后排开始响起来。
评审席上,那个之前说她咬字不清的人,第一个鼓了掌。阿珍在侧台哭得满脸花。乌鸦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压着帽檐,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蔓琳站在台上,鞠了一躬。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台下那些被她镇住的人,轻轻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没有拿冠军。冠军给了另一个香港本地的选手。但她拿到了全场最响的掌声,和一个评审的评语:“你让我听见了一种很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乌鸦照例在后门等她。
蔓琳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她看见乌鸦靠在车门边,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走过去,站定,看着他。
“点啊?”乌鸦问。
蔓琳没说话,只是忽然上前一步,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乌鸦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把烟掐了,抬起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
“唱得好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真嘅。”
蔓琳闭着眼,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