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整,阿华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推开后台那扇半掩的门。蔓琳正坐在镜子前卸耳环,听见动静回头看他。
“你可以收工了”
“阿华?仲有半个钟先到时间㖞。”
阿华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一条擦杯子的白布,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乌鸦哥话嘅,你以后九点唱到十一点就得嘞。”
蔓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九点到十一点?”
“人工 照旧。”
阿华说完就走了,白布往肩上一搭,脚步不急不缓地回了吧台。蔓琳坐在镜前愣了几秒,看着镜子里自己那补了妆的脸。她知道他在照顾她,也知道这照顾背后是什么意思。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耳环收进小盒子里,继续收拾东西。
能早下班,总归是好的。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被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换回白色短袖和牛仔裤,把演出服叠好放进布袋,关了后台的灯。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小灯亮着。她推开后门,一股潮凉的夜风扑过来,带着巷子里固有的霉味和远处垃圾站的酸腐气。
她低头快走,帆布鞋踩在湿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路灯底下趴着一辆车,车身极低,扁扁的,像一只贴在地上的黑色蝎子。棱角锋利得不像话,线条从车头一直劈到车尾,没有一处是圆润的。她不懂车,但光看那个形状就知道这东西不便宜。车门关着,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随时会弹出去咬人一口。
她看了一眼,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车门打开了。是往上掀的,像翅膀一样竖起来,在路灯底下投下一片怪异的影子。
“蔓琳小姐。”
她停住脚步,转过头。
一个男人从那扇竖起的车门后面走出来,绕到车头这边。他穿一件深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蔓琳怔了一下。这人长得和乌鸦有几分像,眉眼轮廓有那种相似的硬朗,鼻梁也高,可气质完全是两回事。乌鸦是粗糙的、随意的,像一把没打磨过的刀。这个人收拾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看不透,站在那里像刚从什么高级场所走出来。
“你叫我?”蔓琳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布袋带子,“请问有咩事?”
雷耀扬走近两步,停在她三步之外,不远不近。他微微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弧度,不算笑,只是让那张脸看起来不那么冷。
“我系雷耀扬,同乌鸦哥同一个社团嘅。”他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听讲寻晚蔓琳小姐喺呢度撞到啲嘢,所以过嚟问下——你有冇睇到嗰个人系点跳落嚟嘅?”
蔓琳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那些她拼命压下去的东西猛地翻上来——砰的一声闷响、手指抠着地面的沙沙声、暗红色的液体在路灯下慢慢洇开、那只最后动了一下的手。她的胃猛地一抽,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水,脸色刷地白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强撑着没弯腰,指甲掐进布袋带子里,掐得指节发白。
“冇 冇睇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当时净系听到砰一声,跟住就见到一个人瞓喺地上。”
雷耀扬看着她。
路灯底下这张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嘴唇微微发颤。可她就那么站着,拼命把背挺直,把快要翻涌出来的东西按回去。装得还挺镇定,可惜眼睛里藏不住。
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笑容比刚才松了一些。
“唔好意思,”他说,语气放得更软,“因为嗰个人系我朋友,所以想嚟问下。估唔到吓亲你。”
蔓琳摆了摆手,动作有点僵。“冇事。”
“我先走。”她没再看雷耀扬,转身就往街口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帆布鞋踩在地上啪啪响,布袋甩在身侧一晃一晃的。走了七八步,拐进对面那条更亮的街,身影就没入了骑楼底下的人群里。
雷耀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浮上来一层淡淡的趣味,像在品什么东西的余味。
“比喺台上唱歌嗰阵”他偏了偏头,轻声说,像自言自语,“生动多喇。”
旁边一直站在车边的马仔凑上来,低声说:“耀阳哥,佢系乌鸦哥嘅人。”
雷耀扬收回目光,看了马仔一眼。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他转身走回那辆低趴的跑车旁,手搭在向上掀起的车门边缘,侧过脸,语气轻描淡写。
“系咩。”
他弯腰钻进车里,车门缓缓落下,隔绝了巷子里那股潮湿的霉味。车内的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引擎低低地轰了一声,像某种野兽在喉咙里滚了一下。他靠向椅背,透过茶色的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蔓琳消失的方向,然后闭上眼。
“开车。”
回到住处已经快十二点了。蔓琳把布袋搁在折叠桌上,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昨晚那条碎花床单洗了还晾在窗外,现在床上只剩一条光秃秃的褥子。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备用的,米白色的,边角印着几朵褪色的小碎花,抖开铺上去,把边角捋平。
褥子换了,可被子还是那条。她抱起来闻了一下果然,上面还残留着昨晚的气息,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皂香,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她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脸埋在布料里,耳朵尖发烫。
算了,睡吧。
她关了灯,侧身躺下,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等睡意。可脑子里一会儿是雷耀扬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一会儿是乌鸦坐在卡座上端着酒杯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那声砰的闷响。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沉下去。
楼下。
一辆深色轿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引擎低低地闷响着。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乌鸦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根烟,没点,就这么干咬着滤嘴。他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走动的影子停了一会儿,灯灭了。
乌鸦咬着烟嘴的牙松了松。
旁边驾驶座上的小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乌鸦哥,上唔上去?”
乌鸦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抽出来,扔进仪表盘上的空罐子里。他弯腰从脚边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他站在路边,把纸袋口卷好,朝小弟偏了偏头。
“听朝嚟接我。”
说完关上车门,大步往唐楼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脚步声沿楼梯往上,越来越近。蔓琳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来,脚步很重,踩得铁栏杆都在响。她翻了个身,以为是隔壁的夜归人。
叩,叩,叩。
敲门声就在她门外。蔓琳猛地睁开眼,心口跳了一下。她撑起身子,没敢出声,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摸索着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底下那条细光,能看见外面站着一个黑影的脚。
“边个?”她声音压得很低,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敢开。
“我。”外面的人顿了一下,“开门。”
蔓琳听出是乌鸦的声音,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她把门打开,看见他站在门口,黑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着,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
她看着他,愣了一下。今天才说过搬过去的事,她也说了要谂清楚,现在他就站在门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乌鸦看着她站在门里的样子,白色短袖的领口有点歪,赤着脚,头发散着,明显是已经睡下了。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不凶,反而有点说不出的好看。
“唔欢迎我啊,嗯?”他没等她回答,大步跨进去,脚后跟把门带上了。
蔓琳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路。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床上停了一下。新床单,米白色底子上几朵褪色的小碎花,铺得整整齐齐,和昨晚那条不一样了。
蔓琳看着他的视线落点,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昨晚床单上那些痕迹,他应该还记得。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可半天只憋出一个字:“你”
乌鸦把目光从床上收回来,看着她。他没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递过去。“打开睇下。”
蔓琳接过来。纸袋不重,摸着里面像是一个硬硬的卡片夹。她拆开封口,借着窗外那点路灯透进来的光往里看。是一张卡,塑料的,正面有她的照片、名字、出生日期,右上角印着紫荆花徽。香港身份证。
她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是前阵子乌鸦带她去影的证件照,她当时还不晓得有什么用,就傻傻跟着去了。现在这张卡就捏在她手里,薄薄一片,边角光滑,正面那个熟悉的名字旁边,盖着黑色的钢印。
蔓琳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有点发酸。这张卡对她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她来香港几个月了,一直悬着,出门怕查证,租房怕登记,连去银行开个户头都做不了。现在它就在她手里。
乌鸦看着她那个表情。她没哭,可眼底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后背,像上次那样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蔓琳轻呼了一声,手里的身份证差点掉了。她本能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低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打算点多谢我?”乌鸦仰着头看她,声音低低的,尾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蔓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亮的,沉沉的,像在等一个答案。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手却慢慢收拢,搂住了他的脖子。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皮肤,那里滚烫。
乌鸦的嘴角翘了一下,抱着她走到床边。蔓琳感觉到自己被他轻轻放下来,后背陷进褥子里,新床单的布料贴着皮肤,凉凉的。他俯身撑在她上方,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够到床头的灯绳,轻轻一拉。
啪嗒。
屋里彻底暗了。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蔓琳在黑暗中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落在她脸颊上,热的。
他的手从她耳侧慢慢滑下来,指腹擦过她的脖颈,她的肩膀,最后停在她攥着身份证的那只手上,轻轻把那张卡片从她指间抽出来,放到枕头边上。
“收好。”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声。
蔓琳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下一秒,他的唇落下来,把她那声嗯堵了回去。
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竹竿上晾着的那条旧床单上。风一吹,布料轻轻鼓动,在夜色里晃来晃去。
又是一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