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渊的试炼持续了三天。
林棠没有去看观察孔,她每天路过教习堂时会停留,听守卫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

试炼还没结束呢?

快了,应该就这几天了。

唉,不知道这一届的幸运儿会是哪几个?

是谁也与我们无关啊,我们守好门就行。

也是。
第三天傍晚,她正在窗台边给那盆绿植浇水,听到远处石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沉,是被从内侧顶开的,她放下水壶,穿过廊道。

是鬼哭渊那边的声音,是他们出来了,我得快点去接他们。
暮色里,石门已经开了大半,门内只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伏在站着的人肩上,站着的是17号,他肩上扛着63号,63号的胸口有一道刀伤,血已经染透半边衣襟,庆幸的是他还活着。

出来了,是17号和63号,怎么是两个人?

他们疯了,居然明目张胆违反暗河规则。

完蛋了,他们肯定要被清算了。
慕子蛰矗立在廊道里,他是这一批无名者的总教习,也是慕家现任家主,他在暮色里,冷眼旁观着17号扛着63号走出来

规矩是二十人只能活一个,你扛着他出来,是要替他死吗?
17号没有放下63号

他捅自己是为了让我活,我扛着他出来,是为了让他也活。

规矩就是规矩,暗河百年来的规矩,鬼哭渊只能活一个,你们既然出来了,就按规矩办。

17号,给你个机会,只要杀了他,你就能活下来。

不,我们要一起活下来。

天真,暗河的规矩不是你能随意挑衅的。
17号没有动,63号靠在他肩上,意识半醒,手搭在17号肩上,用那道虚握的力度告诉对方自己还在。

别怕,我们会一起活下去的。
慕子蛰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平淡地补充道

你们既然不愿按规矩来,我就替暗河把这道门关回去,鬼哭渊从未有人能活着出来两个。
他往前迈步,手中握住他的武器,廊道尽头不少人聚集,三家家主都在场,没有人上前阻止,慕子蛰的手按上剑柄。

慢着。
林棠穿过廊道,走到慕子蛰面前,挡在17号和63号前面,她站的位置让暮色正好落在她肩头。

啊棠,你要干什么?

慕家主,他们是扛着彼此出来的,他们不是互相残杀活下来的,是互相撑着活下来的。
她直视着他

暗河规矩要死一个,但他们两个都不想对方死,一个捅了自己想换对方活,另一个扛着他不肯放。

不论如何,破坏了暗河的规矩就得死,他们想死?那我可以送他们走。
慕子蛰的声音坚定,没有丝毫松动。

那你先杀我,我挡在他们前面,你要动手,先过我这里。

你让开。
她站着不动,又说了一遍

那你先杀我。
廊道尽头,慕明策的声音穿过暮色落了下来,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都听到

子蛰,把刀放下。
听到指令,慕子蛰收手看向慕明策,后者从议事厅门口走进暮色里。

大家长,这两个无名者违反鬼哭渊的规矩,必须处理掉。

鬼哭渊的规矩,是暗河的规矩,但规矩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
廊道安静了一瞬,慕明策走到石门前的暮色里,看了一眼17号肩上扛着的63号,又看了一眼17号,沉声道

暗河从来没有过无名者能活着出来两个,你们开了这道口子,就要自己把这道口子撑住。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无名者,暗河三家——慕、苏、谢,你们选一家。
17号还扛着63号

哪一家都可以?

哪一家都可以。

苏家,我们想进苏家。
慕明策站在暮色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看着他们

选了苏家,就要守苏家的规矩,从今天起,你们姓苏,名字自己取。
17号站在暮色里,沉默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叫苏暮雨

那日我全家被杀,那是一个傍晚,下着不大不小的雨,所以我想叫……苏暮雨。
63号靠在他肩上,意识半醒,声音很低但字句清晰

苏昌河,双日为昌,意为兴盛,明亮,所以我叫苏昌河。

昌河……让暗河走向光明。

你们要记住自己选的路,从今天起,暗河多了一道缝隙。
他转身,往议事厅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养好伤,来议事厅报到。

多谢大家长。

谢过大家长。
廊道里的暮色正在变深,灯还没有亮,苏暮雨把苏昌河往肩上又架稳了一些,他站在原地片刻,林棠站在暮色里看着他们。

回来啦,我来接你们回家。

好。

走吧,一起回家。
廊道尽头已经有灯亮起,三个人一起走进那排刚刚亮起来的灯影里。
她知道,从明天起,他们会在暗河拥有自己的位置和名字,她则会在那排灯影亮起的地方,等那道门在她来时的路上重新合拢,也等着那些被她挡在身后的名字随着暮色渐渐变深,一步一步走进各自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