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没有光,但林棠第一次踏进暗河的那天,慕明策让人在廊道两侧点满了灯。她不知道那是特意为她点的,她只知道那条路很长、很亮。

爷爷,这是哪儿?奶奶呢?

好孩子,奶奶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你就跟着爷爷了。

好,爷爷,以后奶奶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奶奶去找你阿爹阿娘了,以后只有咱爷孙俩相依为命了。

爷爷别难过,糖糖在,糖糖会一直陪着爷爷的。

好孩子。
那年她七岁,一只手紧紧攥着慕明策的衣角,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片枯干的枇杷叶,是她离家时从奶奶门前那棵树上摘的。

爷爷,我们去哪儿?

爷爷带你回爷爷的住处。

别怕,跟着爷爷走。

嗯,糖糖不怕。

糖糖真棒。
慕明策平日里走路带风,议事厅里没人敢让他等,但那一天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
走到廊道尽头时,他蹲下来,替她把衣摆上沾的泥拍干净

棠儿。

这里以后就是棠儿的家。

好。
他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

棠儿害怕吗?

有爷爷在,棠儿不怕。

嗯,爷爷会保护好我们棠儿。
她手松开他的衣角,自己站直身子,慕明策看着她,他知道她不是不怕,只是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好孩子,爷爷牵着你,我们继续走吧

好。
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廊道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灯,光线不算太亮,却足够让她看清脚下的路和墙上的刻痕,她边走边看那些刻痕,想记住自己走过的位置。
慕明策察觉到她的视线

棠儿在看什么?

那些是暗河的路标,等你再大一点,我教你认。
她点了点头,把最近的一处刻痕记在心里,一道浅浅的弯弧,像月牙。

好。
暗河的人正从各处赶来,消息传得比她的脚步快,大家长带回一个孙女,没人在明处看,可她在经过每一道暗门时都能感觉到门缝后面有人。

大家长从外面带了个小女孩回来。

听说大家长带了个孙女回来,居然是真的。

闭嘴,小声点,安静看,惊扰了她小心大家长惩罚你。
她攥紧慕明策的衣角,没有缩回去,她知道那些人在看她,她选择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住处是一间不大但干净的屋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片有些发黄,还活着,慕明策站在门口

这里就是以后你的住处了。

你奶奶当年也来过这里,那盆绿植是她放的,她走的时候说,给它浇水,它会活。

是吗?它看上去快死了,棠儿会照顾好它的。

棠儿也要像奶奶一样,每天给它浇水。

好,棠儿真乖。
林棠走近那盆绿植,伸手触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好似记得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曾经这样碰过它,她后来每天都会给它浇水。

小树小树,别害怕,以后我会照顾好你的。
第一天晚上,慕明策带她去偏厅吃饭,桌上摆着一碟蒸鱼、一碟青菜、一碗汤,碗筷只有两副,他坐在主位,她坐在他旁边,他替她夹菜

棠儿,多吃点。

暗河的规矩是‘不打听、不靠近、不留名’,但你不用管那些规矩。
她扒了一口饭,低头问他

那暗河的人会不喜欢我吗?
慕明策放下筷子

他们喜不喜欢你,你都会住在这里。

你是我的孙女,不需要在乎别人的眼光,只需要开心就好,其他的都交给爷爷,爷爷会护着你。

而且他们已经在给你留东西了。

啊?

很快棠儿就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窗的时候,窗台上放着一小把野花,用草茎扎着,这是刚从外面摘回来的,花上还带着露水。
她转头看向慕明策,他正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

你看,爷爷说过了。
第三天是一块叠好的布,第四天是一截编好的草绳,第五天是一朵被压平的花。
每一样都很小,每一样都不贵重,但每天都有新的,没有署名,没有人承认是自己放的。
她试图早起一次、躲在门后看看是谁,但那天早上窗台上早早放着一片洗净的枇杷叶,边角被仔细修剪过,估计是那个人知道她会早起偷看,便提前把东西留好,又替她关上了门。
她后来不再躲起来看,她开始认真收下那些东西,不是收进箱子里,而是放在桌面上、窗台上,让放东西的人知道自己看到了。
有一天她在那盆绿植旁边放了一只小碗,盛了半碗清水,第二天早上,清水被换成了新的,碗底压着一朵完好的野花,她知道有人在替她照料那盆绿植,也替她照料那些无声的约定。
第七天,厨院在傍晚送来一碗还没凉透的莲子羹,不是慕明策吩咐的,是厨娘自己煮的,她端过来放在林棠桌上,没多说什么,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以后想吃什么,可以来厨院说,不说不打紧,你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灶台就行。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盆绿植,你奶奶以前也每天浇水,你跟你奶奶一样,坐得住,暗河难得有坐得住的人。
她走出门的时候,林棠看到她的围裙边角微微湿了一片。
暗河的人不靠近她,但他们替她留东西,那些东西都不贵重,如同暗河的灯,不亮,但足够让人看清楚脚下的路。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她还不知道那些放东西的人会是谁、会在她生命中停留多久,但她知道一件事:暗河的人正在用一种不用说话的方式告诉她,你不用怕,这里有人知道你来了。
她把窗户留了一道缝,让夜风能吹进来,那盆绿植的叶子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