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欧特愁眉苦脸地面向正前方,迈着大步赶路,不让莫妮卡进入视线范围里。
莫妮卡则一瞥一瞥地望向艾利欧特,胆怯之情不言而喻。反正八成是觉得又要被挖苦了吧。
(唉~该死。带是带出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啊。)
今天棋艺课时,艾利欧特在与莫妮卡的对弈中获胜──只不过,靠的是没有告知过莫妮卡的入堡。
艾利欧特被一个连规则都没听过的乡下小丫头在棋盘上逼到绝境,失去了应有的风度。
这种手段并不公平。是立于庶民之上的贵族引以为耻的举动。话虽如此,要老实道歉又教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脑中始终想不到该怎么向莫妮卡开口,艾利欧特就这么烦躁地张嘴又阖上、张嘴又阖上。
就在这样犹豫不决的过程中,两人已经走出校舍,来到可以看见马车的地方。
大概是正门的守卫已经检查过相关文件了吧。马车就停在装满了外来资材的西侧仓库前。
西侧仓库的钥匙在艾利欧特手上,接下来只要检查过资材,一一搬进仓库就行了。
一旦展开这项作业,就会错失和莫妮卡交谈的机会。
艾利欧特下定决心开了口:
“啊──诺顿小姐,关于刚才棋艺课那件事……”
侧眼望向莫妮卡,发现她正停下脚步,紧紧地凝视着某个方向。
那稚气未脱的脸蛋,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扑克脸。
“…… 不同。〞
“什么?”
莫妮卡伸手指向描绘在马车侧面的纹章,静静地接话。
“那个纹章,和纪录上的不同。”
艾利欧特皱起眉头,仔细观察莫妮卡指的马车纹章。
巨大的车轮与公牛。看起来就跟方才莫妮卡绘制的图形一模一样。
“有哪里不同?”
“车轮的辐条原本是十二根,那辆马车上的纹章,却只画了十根。〞
“不会是你记错了吧?”
面对艾利欧特的质疑,莫妮卡以不若她平时会有的坚定语调,斩钉截铁地断言:
“不是。我只要,看过一次的图形,就绝对不会忘记。”
好比在重审帐簿的时候,又好比在下棋的时候…… 每当忘情在某件事情的时候,莫妮卡・诺顿就会面无表情到可怕的地步。
这种状态下的莫妮卡,除了自己感兴趣的对象以外,其余一切就好像全都从世界上消失似的,完全进不了她的眼里。
现在也一样,莫妮卡望都不望艾利欧特一眼,只是直直地注视着马车的纹章。
艾利欧特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开始观察艾柏特商会的马车。
那是辆随处可见的带篷马车。有两匹拉车的马与一名车夫。还有另一人站在马车旁。
两名都是中年男性,穿着打扮就像与上流阶级做生意的商人应有的派头,没有可疑之处。
果然还是莫妮卡搞错了吧──艾利欧特心想。
(但是说起来,的确…… 比起当初约好的交件日,早了整整一周以上啊。)
艾利欧特还在迷惘该如何判断,莫妮卡又补上了一句:
“不同的地方,还有一处。”
“还有喔。”
“虽然非常相似,但那只公牛…… 忘了画上尾巴。”
这个理由让艾利欧特立刻做出了决断。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不对劲。赛莲蒂亚学园御用的一流商家,没道理会犯下那种希利尔等级的驴蛋失误。”
既然如此,那群假冒艾柏特商会的家伙,目的要不是窃盗就是诱拐…… 无论如何,打的肯定不会是好主意。
马车前的男人注意到艾利欧特,开始朝两人接近。但,马车上的车夫到现在还没有放开缰绳。
若是懂礼数的商人,应该早就找地方系好马匹,下马向交易对象寒暄才对。
(…… 之所以没这么干,应该是为了能随时逃跑吧。)
将目光锁定在冒充艾柏特商会的歹徒身上,艾利欧特小声地向莫妮卡下达指示:
“诺顿小姐,我会跟那帮人对话争取时间,你去找警备兵过来。”
艾利欧特这则指示,瓦解了莫妮卡的扑克脸。
一脸困扰的莫妮卡,眉毛垂成八字眉,手足无措地抬头望向艾利欧特。
“那个,可是,这样的话,霍华德大人会有…… 危险。”
听到这番话,艾利欧特笑着用鼻子哼了一声。
剑术与体术都不是艾利欧特的专长,魔法更是连用都用不成。
即使如此,要留在现场的人也绝不会是莫妮卡,这里该留下的就是艾利欧特,更不可能是自己的未婚妻。
理由很简单……
“我可是贵族啊。贵族有义务守护平民。跟毫无背负半点责任的你,是不一样的。”
艾利欧特・霍华德是个执着于阶级的男人。
“能让我来嘛?”
暮羽仰头望着艾利欧特。
对于斯特尔维尔公爵家的千金暮羽来说,魔法剑术还有其他的都要特别会。
但这一点不在学园的所有人知道的之中,会下意识认为暮羽用不了剑。
而艾利欧特也是其中之一,而他觉得贵族就该有贵族的样子,平民就该像个平民,每个人都该以与生俱来的身份,完成被赋予的职责。
身为贵族者,自当成为众人之楷模,为社会做出贡献。并且必须向无力大众伸出援手,挺身保卫人民。
正因如此,艾利欧特才必须留在这里,争取让莫妮卡逃跑的时间。必须克尽己身的职责,守护贵族的矜持才行。
冒充艾柏特商会的男人,已经接近到能听见彼此声音的距离了。方才挂在男人脸上的客套笑容也已经消逝无踪。
恐怕,对方是注意到艾利欧特、莫妮卡,还有暮羽的脸色有异了吧。
“快走,诺顿小姐!”
艾利欧特一把推开了莫妮卡,几乎就在同个瞬间,男人也起脚奔向艾利欧特。手上还握着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刀。仓库前的这个场所现在不见其他人影。若是在此遇袭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艾利欧特咂嘴的那一刻──马匹的嘶吼声传进了耳里。
(忘了还有莫妮卡。)
暮羽心想着。
打从自称艾柏特商会的二人组之一拔出小刀的当下,莫妮卡便彻底将两人视为了敌人。
无论入侵者究竟有何居心,只要有暗杀第二王子的可能性,身为护卫的莫妮卡便无法置之不理。
问题只在于,该以何种方式瓦解这两人的战斗力。既然艾利欧特也在场,莫妮卡的行动选择就相当有限。
就算是用压低了威力的电击魔法使目标无力化,敌人看起来依旧像是突然晕厥,太过于不自然。
被艾利欧特推开的莫妮卡踩着踉跄的脚步,只移动视线瞄准系在马车上的马匹。
(…… 对不起喔。)
在心中道歉之后,莫妮卡以无咏唱魔法朝两匹马的屁股释放了极度微弱的电流。
因疼痛而受惊的马匹激动起来,高高举起前脚嘶吼。
“突、突然怎么回事?”
车夫慌忙扯紧缰绳,但这只是让马匹愈来愈激动。
两匹马就这么乱无章法地狂奔起来。失去平衡的车夫惨叫一声,从驾驶座上摔落地面。
莫妮卡瞄准落马的车夫,施展魔法电晕他。在这个时间点,旁人看来应该就像落马时车夫自己摔昏的吧。
(…… 先解决,一个。)
失控的马车朝手握小刀的男人直冲而去。男人‘嘎啊’地哀号一声,扔下手中的小刀往地面翻滚闪避马车。抓准男人在地面翻滚的瞬间,莫妮卡再度发动电击魔术,在看起来像被马车辗晕的时间点,将男人电得不省人事。
这场战斗极度不起眼,却又讲究技术到教人恐惧的地步。
莫妮卡每次发动魔术,都必须要掌握到目标的身影会被马匹遮掩,进入艾利欧特视线死角的时机,这是发动速度够快的无咏唱魔术才办得到的绝活。
剩下就只要让马匹安分下来就行了…… 但──
“诺顿小姐,快躲开!”
“哔啊啊啊啊?”
听到这声呐喊,莫妮卡当场后跳一步,在千钧一发的位置擦过马匹的脚。紧接着,马车的车轮才嘎啦叩喽地紧贴她的鼻尖通过。
“噫、噫噫噫~……”
莫妮卡顿时吓得直不起腰来。
马匹已经激动到极限,口中不停冒出白沫。看来是受了太大的刺激。
艾利欧特满脸不痛快地咂嘴。
“该死,要说得救的确是得救了…… 但是那匹马,为啥会突然发狂啊?”
(其实是我害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正以为马车已经直直地通过,没想到这会儿又沿着校园的栅栏转圈,再度朝两人冲来。
眼见此景,艾利欧特再度大吼:
“我们爬到树上去,跟我来!”
“好、好的~~~~”
艾利欧特手脚灵活地攀上附近的树木…… 但,运动神经等同于不存在的莫妮卡,刚朝树木攀出第一步,就咻噜咻噜地滑落地面。
在滑落的过程中,嘎啦嘎啦的车轮声也依然持续逼近。“诺顿小姐,快点!抓住我!”
树上的艾利欧特带着一脸生死交关的表情,向莫妮卡伸出了手。
莫妮卡见状也努力伸手…… 但,原本就以不稳固的姿势攀在树上,这会儿又放开一只手,导致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翻倒。
“呼喵啊!”
翻倒在地的莫妮卡看到了。失控的马车已经近在眼前。
(发动防御结界的话再怎样也一定会穿帮…… 用风之魔术刮风?不行,光是吹风档不住那样的狂奔…… 这样的话,再用一次电击魔术?可如果连马都电昏过去实在太不自然,但电流过弱又可能让马儿失控得更严重…… 哇啊啊啊啊~~)
一时之间难以厘清思绪,莫妮卡的眼珠转个不停,就在这时,某人牵起了莫妮卡的手。
“来这边!”
抓住莫妮卡的,是一只套有白手套的少女手臂。那只手以不若赛莲蒂亚学园淑女会有的强劲力道,把莫妮卡连手带人一起拉离原地。
莫妮卡小小的身躯,就这么被那位救世主顺势抱进怀里。
“哇,噗……〞
“呼~真是千钧一发啊。〞
将莫妮卡拉起身抱紧的是一位高个子女同学。一头明亮的茶色长发束在后脑,散发出活泼的气息。
从领巾的颜色看来,她应该与莫妮卡同样是高中部二年级,但长相却显得陌生,恐怕是别班的同学吧。
“那、那个,非常谢谢,你出手相……”
“道谢待会再说!比起这个,你先退开一下。”
说着说着,高个子少女掀起了裙摆,与再度冲来的失控马车展开对峙。
“危、危险!危险啊!”
“同学,你这是干什么!快逃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