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满还惦记着那封原信。
“补办的是补办的,”她说,“总不能叫他们拿住一回,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沈晚将学校的信折好:“没当没发生。我也还在要。”
罗小满到底是坐不住了。这事她憋了半个月了,走在街上想,躺在床上也想。头几回她想开口,都被沈晚那副照常盘账的样子给按了回去——那丫头看着比谁都稳,稳得让人不好意思先提。可越稳,罗小满心里越堵得慌:那稳,是把事压在秤底下——秤砣沉,人就得一直使着劲。
这天夜里她收工回来,往八仙桌上一坐,先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粗瓷碗豁了个口,她专挑没豁的那边喝,灌下去,才开口:“小晚,我这儿有个人。”
“什么人?”
“夜来香的常客,邮局的,管分拣的。”罗小满说,“我寻思着,邮局里的人,兴许能往里头给你问一嘴——那封信,到底是个啥手续,卡在哪儿了。”
她搁下手里的针线,想了想。
按她的规矩,这事她一个人扛。可她盘了一遍盘明白了:邮局那条道,她自己走三回了,走不动了。三张表、三趟腿、三回当众,账都记着,路是一寸没往前挪。章程的门锁着,得有钥匙。罗小满递过来的,是钥匙。
小满说夜来香有个在邮局工作的熟客,愿意告诉她该去哪个窗口查。沈晚答应了,只求问清业务,不让人私自翻别人记录。
“行。”她说,“就问两样:信现在在哪儿;除了签收单,还有什么手续。别的都不消问。”
“成。”罗小满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三天。”
“小满。”她叫住她,“问归问,别让人家为难。问得着是情分,问不着,一个字也别多要。人家肯说,你听着;人家把话头收住,你也就收住,往后还要处。”
“知道啦。”罗小满摆摆手出门,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门框上她扶了一把,“你呀,就是什么都替人想得周全,轮到自己,一根弦绷到底。”
这三天里,罗小满那张嘴在夜来香没闲着——她只说是帮个远房妹妹问。那管分拣的常客起初不肯,端着茶缸子打岔。架不住罗小满三晚各点他一首歌,挑的都是他点过多少回的那几首,唱到第三晚,那人的脸就挂不住了,第四晚把话套了出来。
三天后的晚上,罗小满回来了,一进院她的脸色沈晚就看出来了——事办了,事也没办成,两样都写在脸上。
“问着了。”罗小满坐下,把凉茶一气灌了,“我那朋友说了,你那封挂号,手续是齐的——签收单、回执、投递记录,一样不缺,走的正路子,邮局没毛病。”
“信呢?”
“签收了就不在局里了。”罗小满看着她,“信这个东西,签收那一刻起,就归收件人了。人家的意思是——局里能查的都查了,再多一步,就得收件人本人拿证件去当面问。可本人去柜台,柜台那关你也走过三回了……”
“我知道。”她说。
问回来的路,还是投递部门。她本人带证件再去,拿到的答复同上回一样:按信封地址送出,代收名字可核,投递员没亲眼看见后续转交。
再问,也问不出信如今压在哪个抽屉。
她回院说完,小满一拳捶在桌上,捶得茶碗颤了一下。
“他就是不拿!”
“是。”沈晚说,“可我不能写成邮局替我证明了他藏信,没证明的不能硬写。”
“我知道。我就是气。”
沈晚抿了一口茶,才发现自己拿的是空碗。她把碗放回去,小满看见了,也不说话了。
赵大有在旁边坐着,拿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磕干净了,才开口:“这么说,手续齐,信也对,就是——”
“就是信在别人手里。”她替他把话说完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下,屋里还是静。
她把这几天的路在心里归拢了一遍,跟盘账一样一笔一笔过:招办,问不动;邮局,妥投;章程的门,三道锁;局子里的朋友,给照亮到最后一道门,门里站着收信的人。四笔账,笔笔有落处,就差最后一笔,落不下去。
她想到这儿,反倒生出一点奇怪的明白:这一路上,招办那位套袖同志没有难为她,柜台里的人是照章办事,罗小满的朋友更是担着干系替她问的——没有一个人坏,没有一件事错,章程一条条都对,一条一条搁在明处。可她的信就是回不来。这样的账最难记:每一笔都对,加起来是亏的。
人要是坏,她有打法;事要是错,她有改法。可如今是人人对、事事对,唯独她的东西在外头飘着。这样的账,怨不着谁,也就讨不着谁——除了最后接信的那只手。那只手不是章程。那只手是人。章程钉在墙上不动,人却是天天动的。她等的不是章程松口。她等的是那只手动起来的那一天。
搁旁人,到这儿多半就认了——认命,或者认栽,横竖是认。她不认。她认账,不认命。账上这一笔,欠条在,人名在,只是欠账的躲进了一扇门。躲,不等于赖掉了。躲一天,她在账本上记一天;记到哪天门开,哪天清账。
“这事到这儿了。”她说,“小满,替我谢谢你那位朋友。烟钱我出。”
“人家不缺烟。”罗小满说,“他就提了一句,说这信问的人可真少,头一回见着追一封已经签收的挂号信的。”
她说:“他是头一回见。我头一回,也没打算有第二回。”
又静了一会儿,桌上的凉茶碗见了底。赵大有把烟袋别回腰上,忽然说了句:“丫头,我听明白你这话了。你没打算找第二回,你打算找头一回的原主。”
她没应声。可她搁碗的手顿了一下——这一顿,比应了还响。
灯芯捻小了些,她在账本的“事”栏里添了一行,笔尖顿了顿,写得比平时慢:信,在门里。账,记在人身上。
话她备下了: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她是去拿回自己的东西,不是去吵一架的。
傍晚,吴主任又带她们去了一回。沈敬亭这次在家,听完来意,先说家里信多,再说可能夹进报纸,最后问沈晚:“学校不是又给你办了吗?”
“所以原来那封就不用还了?”
他皱眉:“你非要把家里弄成这样?”
“我就问信。”
吴主任也开口,让他找到后送去街道。沈敬亭应得含糊,转身朝里间喊柳慧兰。她隔着门答没看见,始终没出来。
沈晚站在客厅门边,没有去翻他们的柜子。她把索取说明放到桌上,请吴主任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我会去办自己的入学,也会继续要。这是两件事。”
下楼时小满走得很快,快到最后几级又停下来等她。
“至少该骂他两句。”
“我想骂。”沈晚扶着栏杆,“刚才真想。”
小满没有再劝她冷静,只伸手把她拽下最后一级台阶,两个人走出楼门。
晚上,她将这次上门的日期记在上一次后面,没有写“了结”。学校那份信另放一边,期限就在眼前。她得尽快决定怎么走,不能再把自己所有的日子都拴在那张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