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沈晚第三次去县招办问信。
七月出分以后,她照通知来查过两回。头一回还没录到这一批;第二回,工作人员让她过几天再来。如今邻摊的孩子已经拿到通知,她那个文件袋却只多了一张查问日期的小纸条。
文件袋她照旧贴身背着,袋口两道绳,进门前又紧了紧。这一趟问什么、递什么、抄什么,路上她都排好了,一样一样来。
这次办事员翻到她的名字,拿手指沿着那行往后移。
“录了,省城师专。寄发登记也有了。”
沈晚没来得及高兴,先把自己留的地址底稿递过去:“寄哪儿?”
办事员核了两份记录,眉头皱起来。
“这份是城北干部楼。你这个是市场。”
“我填的就是市场。”
他又翻出一页补充材料,上头列着城北的地址,旁边写着家属代报。
沈晚把那页材料从抬头看到落款,看完才开口。她问代报要不要经本人点头,办事员说按章程要。她点点头,把这条章程也记在心上。沈晚伸手按住桌沿:“我没有让家属改。”
“先别急。”办事员把两份材料搁开,“经手的人今天不在,这个得问。学校的联络地址我给你抄下来。录取和通知到手是两件事,你先联系学校,别耽误报到。”
她照着抄了号码,又问现在能否查到发信登记。办事员给出寄发日期和可核对的挂号邮件信息,叫她带证件去邮局。
她出了招办,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台阶角有半截粉笔头,她拿脚尖把它拨到墙根去。
录取有了,地址却变了。寄出去的信,是还在路上,还是已经有人收了?
她没往那上头想。想没用,她要的是凭据。
她转身去了邮局。邮局的绿漆门脸让日头晒得发白,进出的人踢踏着门帘。
柜台里的营业员听她说明来意,翻了登记簿。挂号信的投递是要签收的,每一封都有底子。她报了姓名,营业员一页一页翻,翻到了。登记簿的边角卷着,纸黄了,一格一格填得密密实实。
营业员翻得快,她看得慢。每一行她都扫过去,还没看见自己的名字,先看见的是一页一页别的门牌,一格一格,收的都是别人的信。
“有了。八月二十七,省城寄来的挂号信,收件人沈晚,投递地址城北干部楼——签收了。”
“干部楼?”她的声音很平,“我报名的地址不是干部楼。”
“那我就不知道了。”营业员把登记簿转过来,指着一行,“单子在这儿。代收人签的字。你自己看。”
签收单摊在柜台上。代收人一栏,三个字,钢笔写的。墨色发蓝黑,洇进纸纹里一点点,落笔的人手上有劲。
头一个字,起笔一顿,收笔一顿——是个“沈”字。
她盯着那个字,站了很久。这三个字的笔迹,她认得。她在沈家那几个月见过沈敬亭签名,认得大致写法。但抄下来的名字是不是他本人签的,还得核。
看过两息,她把签收单的号码抄在自己手心里,问:“这个单子,能抄吗?”
“抄吧,看一眼不碍事。”
她把那一行一字不落地抄下来:日期,收件号,寄出单位,收件人,投递地址,代收人。抄完她把笔帽按回去,按得很紧,又谢了一声,转身出了邮局。柜台玻璃上映着她半张脸,比本人淡了一层。
出了邮局,她没有回摊,先去打长途。电话接到学校负责招生的办公室,她把名字、考号和地址异常讲了一遍,讲到一半嗓子发紧,停下来喝了口随身带的水。
对方叫她不要只等原信,带证件和县里能出具的录取材料来核实,具体补办和报到由学校当面确认。
“最晚什么时候去?”
她问了两遍,将日期写在最上头。挂断以后,那几行字已经被手心的汗蹭花了一个角。
回院她把事情全说了。罗小满听到沈敬亭的名字,腾地站起来:“走,拿信去。”
贺铮把车推到门口。沈晚却叫住他:“别都去。小满姐陪我,您帮着找吴主任。我们先问一遍,拿不到,也得有人知道我去要过。”
贺铮把手从车把上收回来,说行,车先支在门后,钥匙他揣着,随时能走。
那天下午,她在沈家三楼敲了门。柳慧兰只将门开了一条缝,听说来拿通知书,先看了眼楼梯。
“你爸不在,什么信我不知道。”
沈晚将抄件举到门前:“代收人写的他。”
“那你找他去。”
门往里合,罗小满伸手挡了一下,被门边磕得吸气。沈晚拉回她的手,声音一下抬高了。
“信是我的。你们没权替我决定去不去。”
隔壁门开了,有人探头。柳慧兰脸上变了色,仍咬着说没见过,把门关上。
沈晚站了几息,拽着小满往下走。到平台处,她的腿软了一下,扶住栏杆才站稳。
“要不再敲?”小满问。
“先去学校。”沈晚声音发哑,“这封信我还要,但我不能在门口等她高兴。”
回去,她将查信记录放在文件袋里,另把证件和旅费装好。吴主任说第二天再帮她向沈敬亭核问,她点头,去洗了把脸。
回来她把文件袋里的纸按日子重排了一遍:招办的抄件搁最上头,邮局抄的底子压在第二层。旅费点了两遍,照原数放回内袋。
明早去省城。她请赵大有代看摊,没再说“快了”糊弄人。
城北,干部楼。
柳慧兰把菜篮子搁进厨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了里屋。围裙带子绕了两圈才系住。
她插上门,从五斗柜最底下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挺括,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一行红字:省城师范专科学校。收件人一栏,“沈晚”两个字,打印的宋体,底下是这栋楼的地址。
她把信封拿在手里,竖着看了一遍,横着又看了一遍。指头在右下角那行红字上按了按,按完又看了一眼已经插好的门闩。
屋里很静。外头沈砚在屋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
她拉开五斗柜最上层的抽屉,把抽屉里的东西清出来:几份旧收据,一副扑克牌,一沓沈砚的成绩单。她把信封平放进抽屉,推到最里头,贴着柜子后壁,然后把那沓成绩单原样压上去,压得整整齐齐。抽屉里一股樟脑味,纸都让樟脑熏黄了。
抽屉推回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她把围裙解下来,重新系好,出了里屋。灶上坐着水,她过去把火拨大了一点。
水没开她就先关了火,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到五斗柜跟前,手上停了停,绕开抽屉,擦了擦柜顶。
那封信在抽屉最底下,上头压着另一张纸。两张纸摞在一处,一张是省城来的,写着大闺女的名字;一张是学校发的,写着小儿子的名字。
楼道里有人喊什事儿,她应了一声,出去关门了。
抽屉合着。八月末的日头照进屋里,照在五斗柜上,照不见抽屉最底下压着的东西。
(卷一 完)1
追平了,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