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雪开始化。房檐底下滴滴答答,一天滴到黑,滴得青砖上的坑一年比一年深,滴出一排整齐的冰溜子,日头一出来,又化掉几个。
这天晌午,贺铮蹲在院里修自行车。车链子锈了,他拿钳子一节一节地掰,锈渣子簌簌往下掉,掰开,上油,再掰下一节。手上黑一道黄一道,指甲缝里全是油泥。
他把钳子搁在膝头,腾出手把脚边的锈渣拨到墙角,怕小树光脚踩了扎脚。
沈晚端着盆出来,脚步在院当间站住了。
这句话她揣了一冬,揣得都焐热了。头一晚进门看见那头黄毛,到如今五个月,她看惯了,也看明白了不少,就剩这一件事压在舌头底下。院里的规矩是看见不问,可有些话,攒够了时候,总得问出来。
她把盆搁在井台上,走过去,蹲在他对面,隔着一片油泥地。
“问你个事。”
贺铮没抬头,手上的活儿没停,钳子咔哒咔哒地响。
“头发,为什么染成这样?”
钳子停了半拍,链子悬在半空。他捏着一节链子看了看,又接着掰,声音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看着凶,没人敢欺负院里的孩子。”
说完,他把那节链子浸进油碗里,转了转,捞出来。话题在他那儿已经结束了,跟说今儿天气似的,说完手上又忙起来。
她又蹲了一会儿,看他掰链子。油碗里的链节提上来又浸下去,他手背那道疤跟着一伸一缩,手上有数,链子一节是一节。
沈晚蹲着没动。她伸手把油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碗底下垫了块叠成四方的布,不然油碗让钳子一碰就晃。
贺铮瞅了那块布一眼,眼里过了点东西,继续掰链子。
她收回手,没再说话。碗稳了,链子的响声就匀了。
她起身打水去了。有些答案,一句就够了,再追问,反倒把话问薄了。
下午她坐在西厢里择菜,白菜帮子堆了一笸箩,把一冬一春攒下来的那些“看见但不问”,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贺铮右手背上有一道疤,长的,从虎口斜到腕子,皮肉长平了,颜色比别的地儿深。问不得,她就看——看它不耽误谁。他右腿有旧伤,阴雨天踮一下,她进院头一个月那个雨夜里他冒雨出去叫医生,回来那条腿就是这样。街上人见了他绕着走,眼神里那点怯,隔三步远都能觉出来。可录像厅门口那几个半大小子,一口一个“铮哥”,冬天围着他分一把瓜子,他骂骂咧咧地掏,掏得比谁都快,掏完还撵着多塞一把。
还有那本粮本。户主一栏就他一个人,定量二十九斤。页边上那行又冷又硬的铅笔小字,一笔一笔记着两年多的借粮账,哪月几斤,记得像刻上去的。
她翻过那一页,指头在那些数目上停了停,到底没问出口。
她看着井台边那颗黄脑袋,想起自己头回被领进院子时,真怕过他。如今小树把裂了口的鞋递过去,连句客气都没有,贺铮骂一声“又踢石子了”,照样接着给补。这院子是他的命。他那身凶相,是砌在院墙上头的,长给自个儿看的份儿一点都没有。墙得凶,墙里头才能睡安稳觉——东厢那个屋,西厢那个屋,北屋外间那个铺,还有灶间那口锅。他站在门口三尺的地上,把外头的怕全接了过去,里头的人才用不着怕,觉都睡得沉。
她想起周家坳老家,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贴门神。两张凶脸,瞪着眼,举着家伙,年年糊在门上,风吹日晒,掉了色也不揭,褪成粉色照样瞪着眼。小时候她问过,门神凶成这样,夜里不吓人吗?灶上烧火的婶子说,傻闺女,贴的就是他的凶,凶脸上门,邪祟不进门。
凶,是给外头看的。守的,是里屋睡着的人。
她还想起了两桩小事。
一桩是去年入冬,沈砚上摊前演那出戏的礼拜天。她当街把钱入账,旁边有人笑了,她其实后脊梁一直是绷着的,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她算过,那小子面子挂不住,当场翻脸的账不能排除。可翻脸的事没发生。她收摊的时候才看见,贺铮就站在录像厅门口,抱着胳膊,也不知站了多久。他一句话都省了,脚下钉在原地。她看见他,紧绷着的肩才松了些。可那条街上所有看热闹的,都先看看他,再看看沈砚。
另一桩是入冬,一条冻硬的车链子卡住了小树的裤脚。贺铮蹲在路边掰了半天,赶人绕道时凶得很,解开后,却先摸了摸孩子脚踝肿没肿。
她把白菜择完,烂叶子扔进簸箕里。油碗还在外头,得拿块破布盖上,省得小树回来一脚踢翻。
她起身把破布搭在碗上,角角压进井台缝里。
择完的白菜她码进筐里,帮子朝里,叶朝外,码得跟摊上的画片一个章法。
这话搁下没几天,傍晚出摊回来,她倒先看见了旁的证据。
城南杂货铺的老李来了,拎着两瓶罐头一条烟,塑料绳捆着,一进院就嚷嚷:“贺老板!贺老板在家没有!”
贺铮从屋里出来:“李叔,这是咋了。”
“咋了?”老李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你家前儿夜里没动静?后半夜贼翻我家后窗,我起夜瞧见了,喊了一嗓子——我喊的啥你知道不?我喊‘贺铮来了’!”
院里几个人都出来了。老李一拍大腿:“哎呦我的娘,那贼跑得,跟屁股后头着了火似的!翻墙出去连鞋都跑掉一只!我从窗口瞧得真真儿的!”
赵大有在屋里“噗”一声笑出来,又赶紧绷住,绷得肩膀直抖。
“就这么个事儿?”贺铮说,“李叔,东西你拿回去。街面上住着,互相有个照应,应该的。”
“那哪行!”老李把罐头往前推,“你不去,你坐在家里,名声就替我看了半宿的门!这烟你得收,不收我以后没脸走这条街!”
两人推了三个来回,罐头盒子在桌面上推来推去,推得哗啷响。末了贺铮只抽了一包烟,罐头原样让他拎了回去。老李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冲着贺铮后脑勺看了半天,忽然说:
“对了,你那头发黄了小半年了,咋不见掉色?用的啥染的?”
贺铮背对着他,摆摆手:“瞎长的。”
老李走了。院里一时静下来,只有井台那边滴滴答答。
沈晚站在西厢门口,手里还捏着没收进来的画夹,夹子里还夹着画。她瞧着贺铮拎着那一包烟往屋里走,忽然开了口:
“李叔刚才那句,我听懂了。”
贺铮站住。
“掉色了,就是又染过。”她说,“入冬发根黑着,年根儿又黄了——你不是图新鲜。你是算着日子染的。”
贺铮转过身来,看了她两秒钟。冰溜子在檐底下滴答了一声,正滴在他俩中间。
“街上人认这头毛。”他说,“年头岁尾,街上人多,手杂。这毛黄着,他们走夜道能踏实点。”
檐下的冰溜子又滴了一声。她没接话,这话也不用接——他的账早算好了,算好了的账,旁人插不进手。
说完他进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晚端起井台旁的脏水,想起那块垫油碗的布还没收。刚伸手,贺铮又从门里探出头。
“别拿好布洗,洗不掉。灶后有破的。”
“知道。”
她换了块布,黄毛也好,油泥也好,都得一遍一遍弄。她搓到第三遍没搓净,抬头叫他自己来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