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姑娘,"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大晚上的在这干嘛呢。"
沈晚没答。
她退了半步,把包袱往怀里又拢了拢。这么些年的社会新闻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深夜,无人小巷,断疤,黄毛,敞着怀。换成一个月前,她已经跑了。
可她现在跑不动了。从城北走到城南,两个多小时,两条腿是灌了铅的。她只是站着,看着他,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人也不催。他倚着门框,把烟叼回去,腾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压瘪的烟盒,倒出一根,看了看,又塞回去——烟潮了。
雨里头过来一辆三轮,车篷上蒙着雨布,蹬车的人埋着头,车灯一晃一晃地过去了,谁也没看谁。这条街上,深更半夜,一个湿透的姑娘抱着铺盖站在门口,没有人觉得奇怪——也没有人觉得该管。
她这三个月攒下的一条经验是:看一个人,别听他说什么,看他脚下站哪儿。这个黄毛要是想干什么,不会站在亮处,也不会把"进来"两个字先说出口——把话说明白的人,一般不打算浑水摸鱼。
这条经验未必对。可她今晚只剩下这条经验了。
背后那扇门里传出来声音,是录像厅的动静:武打片,拳拳到肉的音效,一个男人用粤语喊了句什么,紧跟着一屋子轰笑。
"躲雨的?"他自己问,自己答,"行,看你这架势也不是来录像的。"
他侧过身,让开半步,朝门里扬了扬下巴。
"进来避避雨。"
沈晚没动。
她看着他让出来的那半步——门里暖黄的光从他背后漏出来,照在他那道疤上。她知道这不对,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跟一个看着就不像好人的人进一个不明不白的门。
可是雨越下越大了。她站的地方已经开始积水,鞋里外全湿透了,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包袱——三块六,十一斤粮票,一床被子。她要是倒在这儿,这些东西连她一起,明天早上会出现在哪个墙根,说不准。
她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门里是条窄过道,头顶一只灯泡,墙两边贴满了电影海报,港片的,纸都泛了黄,边角翘起来,用图钉摁着。《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叼着牙签看她。过道尽头挂着半截棉门帘,笑声和烟味都是从那后头出来的。
那人跟进来,顺手把木门带上了,哐当一声,雨声一下子远了。
她站在过道里,没敢往深处走。棉门帘的缝里透出光来,她偏头看了一眼——里头黑压压坐着二十来个人,长条凳一排一排,烟雾在光柱子里翻滚。幕布上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中了好几枪,晃了晃,没倒,底下有人叫好,有人骂骂咧咧地说看了三遍了还不倒。
门边支着张课桌,桌上一盏台灯、一个纸箱子,箱子里乱七八糟压着毛票。看桌的座位空着。
这些她一眼就扫完了。这也是她带来的本事:进一个地方,先看出口,再看钱在哪儿过手。
"看什么。"前头那人说,"一场一块五,你有钱吗。"
她收回目光。
跨进这道门以前,她在雨里把账算过了:进去,最好的结果是避一晚雨,最坏的结果,她不敢往下想,可她一个连今晚睡哪儿都没着落的人,"最坏"也没有比露天淋一夜更坏到哪儿去。不进去,账很好算——往前走,下一盏路灯在半条街外,再下一盏,说不定就不亮了。
那人已经拐进了过道旁边的一个小门。她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小门里是个院子——她这才看清,这地方是穿过录像厅进的一个院子,四面屋子,中间一巴掌大的天,雨从天上浇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层白烟。屋檐底下码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苫着一块塑料布。墙根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大梁上还挂着链条盒,擦得锃亮。
北屋亮着灯。东厢黑着。西厢窗户上有个影子在晃,随着一个女人的咳嗽动了动。
"贺哥!"
一个脑袋从北屋窗户里探出来。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头发乱得像个喜鹊窝,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鼓着。他看见院子里站着的沈晚,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里的东西都忘了嚼。
"哥,"他咽下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谁啊?"
话音没落,人已经从窗户里翻出来了——不走门,直接翻窗,落地还踉跄了一下。他凑近了两步,绕着沈晚转了半圈,看她的包袱,看她的铺盖,看她的鞋。
"姐,你这是……离家出走啊?"他问,"从哪儿来的?下雨天怎么不打伞?你吃饭没?"
一连三个问题,一个都不等人答。沈晚一个都没接。
"不说话。"小树也不恼,自己接自己的话,"一看就是从城北来的。城北的人才这么能绷。"
他把手里的半个馒头递过来:"吃不吃?今晚二遍场,就剩这个了,凉是凉点。"
她看着那半个馒头。馒头掰开的茬口都干硬了,不知在兜里揣了多久。她摇了摇头。
小树也不勉强,把馒头塞回自己嘴里,含混地跟她科普:"你别看我们贺哥凶,我们这片……"
"江小树。"
那人叫了一声,不高。小树后头半句咽了,冲沈晚做了个"回头再说"的嘴形。
她这三个月见过的眼神多了:周桂芳的,是判决;柳慧兰的,是刀子;沈砚的,是刀子上包着的糖。她已经会认了。
这小子眼里没有这些。他只是瞪着眼,看看她,又看看贺铮,一脸看热闹看到正主登门的兴奋,连手上的半个馒头都忘了往嘴里送。
北屋里又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含混不清。西厢的影子停了停,又接着晃。
贺铮把烟头往雨地里一扔,滋的一声。
他抬起手,指了指沈晚,又指了指她怀里那个湿透的包袱、肩上那卷铺盖,从她湿成绺的头发,指到她泡得发白的鞋。
从头指到脚,像指一件东西。
"捡的。"
他说。1
越看越上头,忍不住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