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月底一天天逼近,槐花落尽了,枝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绿。学堂里没人知道张极要走,只有张泽禹心里默默数着日子,一天,两天,像在数自己为数不多的春天。
张极说到做到,每日散学,都等在廊下。
两人照旧并肩走过长街,走过石桥,走过铺满落叶的巷口。说的话却比从前少了许多,常常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可那份沉默里,藏着比从前任何话语都更重的东西。
这日路过城南大街,张极忽然停住脚步。
街角新开了一家照相馆,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黑白相片,人物眉眼清晰,衬着布景里的假山花木。门楣上挂着块簇新的招牌,写着"留真照相馆"几个字,墨迹还新鲜。
张极望着橱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去拍一张吧。
张泽禹一愣
什么?


留个影
张极转过头看他,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往后……也好有个念想。
张泽禹心头猛地一颤。
他听懂了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往后,山高水远,不知何年再见。留个影,就是留住此刻,留住他们还在同一个城里的模样。
他垂下眼,没有拒绝
嗯。

照相馆内里不大,四面墙挂着深浅不一的布景布,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见有客来,热情地招呼。听说要拍合照,便引他们到一扇绘着假山水榭的布景前,搬来两把木椅。

两位坐近些,坐近些,照片上才显得亲热。
张极依言坐下,张泽禹在他身侧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老板摆弄着相机,头从黑布后探出来,又招呼

再近些,肩膀挨着肩,对,就这样。
张泽禹迟疑着,往张极那边挪了挪。
肩膀轻轻碰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夏衫,传来对方身上温热的气息。他耳根有些发烫,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盯着镜头,脸上绷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快门将要落下的一瞬。
张极没有看镜头。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身侧人低垂的侧脸上。
“咔嚓”一声,白光一闪,画面定格。
老板从黑布后钻出来,笑呵呵地请他们明天来取照片。张泽禹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对上张极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假装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出照相馆,暮色已经漫上来。
张泽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取相的凭证,纸张薄薄一片,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开口
……照片,取回来,我替你收着。


嗯。你收着,就是放在你那里。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放在你那里,像是把一样东西郑重托付出去,又像是在说,等我走了,至少还有一样东西,留在你身边。
夜色漫过街巷,两人照旧并肩往回走。
张泽禹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把那张凭证捏得紧紧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夜里,张泽禹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旧木匣。
木匣里空空荡荡,只铺着一层素净的棉布。他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把那张取相凭证放进去,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合上匣盖,放回枕头底下。
他想着白日里照相馆的事,想着张极偏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想着那句“放在你那里”,心口又酸又涨,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夜的张家庭院里。
张极也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被锁了许久的车票。
他没有动车票,只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方干净的白绢,缓缓展开,铺在桌上。绢布四角绣着极简的云纹,是前几日他悄悄去绸缎庄选的料子,请人裁好。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绢角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极·禹
写完,他搁下笔,望着那两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色落进来,照在绢布上,也照在少年沉静的眉眼里。
他不知道这份心意,终究有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只知道,他总得留下一点什么,证明这个春天,这个人,真切地存在过他的生命里。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