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的潮声漫过洞门第三百次的时候,水芽小丫头攥着刚从后山摘的半篮野果,踮脚往珊瑚洞门里偷瞧。往日里这个时辰师伯早就坐在礁石上擦剑了,今天洞门半掩着,飘出来的不是仙剑淬磨的冷铁气,是一股混着咸涩海腥、淡得几乎抓不住的陈桃香。
多宝赤着脚坐嵌在石壁的寒玉台上,道袍下摆垂下来扫过满地珊瑚碎。指尖蹭过“碎桃”剑的刃口,这剑没开全锋,摸上去涩得像三百年前诛仙阵血泥里泡过的那片广成子的道袍碎屑——那年他攥着这半片布从死人堆里爬回金鳌岛,指缝里的血蹭在布料的桃花纹上,洗了七天七夜都没把那点浅红洗下去,最后索性塞进炉子里,混着自己半截仙元炼这柄剑。
炼剑的第一百天,炉子里的火突然翻涌起来,裹着点极淡的玉清天清气。他那时候正蹲在炉子边扇火,看见这丝气息时手猛地一颤,火钳“当啷”砸在地上,指节捏得泛白。他想起诛仙阵里广成子的剑刺穿他肩窝的那一刻,对方明明有机会再往下半寸,直接震断他的仙根,可那剑锋偏开了,带着抖意擦过他仙骨的时候,他清清楚楚触到剑身上藏着的、和这清气一模一样的温度。那天他把炉火烧得旺了三倍,看着火焰把那点淡色气纹一点点烧进剑的纹路里,烧到最后他眼睛红了,也不知道是被火熏的,还是气的——他恨广成子下得了手伤他,更恨自己在那一瞬间,第一反应不是催动元神反击,是抬手想摸一摸对方流血的嘴角。
往后三百年,他每天夜里都要把这柄碎桃握在手里,运起仙元往剑刃里灌最烈的煞气,想把那点残留的玉清天清气彻底碾碎。可每次仙元涌到剑腹那道最浅的纹路时,指尖就会不受控制地软下来。那纹路里嵌着当年三清小院那半颗桃的桃核碎渣,是他从碧游宫旧物堆里翻出来的——千年前他和广成子抢一颗熟透的桃子,两人摔在桃树下的沙堆里,把桃子捏得稀烂,桃核裂成两半,他藏了一半,另一半被广成子揣去了昆仑。他把这半片桃核塞进剑炉的时候,嘴上恶狠狠地默念要把阐教的假惺惺全淬进剑里,转头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往炉里添了三滴自己温养了几百年的桃花露。
昨夜玄都大法师传讯来,说广成子为了护那些截教残魂,在玉清天的诛仙台边跪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多宝握着传讯符站在海边站到后半夜,东海的浪打在他脚边,凉得像三百年前他泡在血水里的温度。他转身冲回珊瑚洞,指尖顺着碎桃剑的刃口一路滑到剑柄,指腹按在剑尾那个极隐秘的浅刻印记上——那是个半隐的“广”字,是他当年炼剑走神时刻上去的,刻完之后又用煞气盖了七层,连广成子自己就算摸到剑,不细摸上万次都不可能发现。
他猛地抬手,碎桃剑顺着他的力道直直刺出去,锋锐的气浪瞬间洞穿了洞壁,外边那块立了三百年的、刻着“截教弟子碑”的珊瑚巨石,被剑气扫到最角落一个早已看不清名字的小字边,却在离碑面半寸的地方骤然停住。多宝喘着气把剑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那一下他本来是想往昆仑方向劈一道万里剑气,直接劈到广成子面前,问问他是不是疯了,非要用自己的仙命去填那些玉帝设下的圈套。可最后剑锋偏了,他对着空气斩了一剑,剑气碎在海浪里,连洞外的半朵浪花都没伤着。
水芽在洞门口看得屏住呼吸,攥着野果的手紧了紧,她从来没见过师伯这个样子——明明脸上全是恨到发颤的戾气,眼眶却红得发烫。多宝没回头,他把碎桃剑轻轻搁在寒玉台上,指尖蹭过剑身上细碎的桃花纹路。三百年了,他磨这柄剑磨了三百年,本来是想炼出一把能一剑刺穿广成子仙骨的利器,可到最后炼出来的,却是一把永远都刺不到他想刺的那个人心口的软剑。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缺了角的旧点心,那是千年前广成子塞给他的、甜香早就散得没影的糕饼碎渣。他把碎渣轻轻搁在碎桃剑的剑身上,洞外的天光刚亮了一线,极淡的晨雾飘进洞里,裹着那点陈桃香漫开。他低声骂了句什么,细听全是气音:“炼了你三百年,连个人都刺不动,真是废物。”
可骂完之后,他却抬手用法力细细拂去剑刃上沾的一点炉灰,动作轻得像当年在桃树下,替蹭了满脸桃花瓣的广成子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