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定情

十几日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流云阁案头那张梯田沟渠的设计图早已被刘恒收走，白瑶虽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是惦记着，生怕那些工匠领会错了她的意图。

这日午后，秋高气爽，微风中夹杂着代国丰收后特有的泥土与麦秸的芬芳。刘恒连朝服都未穿，只换了一身轻便的玄色常服，大步踏入了流云阁。

“瑶儿，收拾一下，随孤出城一趟。”刘恒的声音里透着难得的轻快。

白瑶正趴在案上打盹，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出城？去哪儿？”

“去城南的梯田。”刘恒看着她这副呆萌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你前几日画的那张沟渠图，孤已经交给了工匠们。那些老工匠看了都赞不绝口，如今正按着你的图纸施工呢。孤带你去实地看看，也听听你的指点。”

听到自己的设计被付诸实践，白瑶的眼睛更亮了。她本就向往外面的天地，如今既能去宫外，又能解决水利难题，自然是高兴得连连点头。

刘恒看着她雀跃的模样，语气又温和了几分：“今年代国大丰收，百姓们高兴，孤也替你高兴。这大半年，你为了代国的水利和农耕，没少熬夜画图。如今丰收了，整个代国都在紧绷着弦，现在终于能喘口气了。孤带你出城，一是去解决那沟渠的问题，二来……也是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分享一下这丰收的喜悦。”

白瑶的心头微微一暖。她看着刘恒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眸，脑海中又浮现出十几日前他握着她手腕舞剑的画面。

“好，我去！”她脆生生地应道，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了代国都城。刘恒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十余名贴身侍卫远远地护卫在外围。

城南的梯田在秋阳下泛着耀眼的金光。白瑶一到现场，便迫不及待地蹲在了那条新挖的沟渠旁。她卷起袖子，白皙纤细的手指毫不顾忌地插进湿润的泥土里，仔细感受着沟渠底部的坡度与水流走向。

“大王，您看这里，”白瑶兴奋地转过头，鼻尖上还沾着一星半点的泥巴，“若是把这块青石板再往下嵌半寸，暴雨时的冲刷力就能被完全化解！”

刘恒看着她这副充满生命力的模样，眼中满是笑意。他走上前，学着她的样子，也伸手去摸那沟渠的走向。

就在这时，白瑶看着刘恒那张沾了泥巴的俊脸，不知怎的，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顽劣的心思。她趁刘恒不备，指尖挑起一撮湿润 的软泥，眼疾手快地往他脸上一抹。

“你……”刘恒先是一愣，随即看着白瑶那张沾着泥巴却笑得像只小狐狸的脸，无奈地笑了。

“大王，这叫‘与民同乐’！”白瑶做了个鬼脸，转身就想跑。

“好个与民同乐，孤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君臣之别！”刘恒哪会由着她胡闹，长腿一迈，三两步便追了上去。

两人在梯田的田埂上追逐起来，远处的侍卫们见状，纷纷低下头，憋着笑不敢看。

白瑶毕竟是个江湖女子，身法灵动，可刘恒也不是吃素的。他看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白瑶一惊，脚下踩到了湿滑的泥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小心！”刘恒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她。

两人双双跌倒在柔软的泥地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白瑶整个人都压在刘恒的身上，双手下意识地撑在他的胸膛两侧。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刘恒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泥巴和细微的绒毛。刘恒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两人的手指在泥地里纠缠着，掌心相贴，温热而潮湿。

白瑶的心跳得像擂鼓一般，她慌乱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刘恒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他的目光深邃得像一潭湖水，里面翻涌着让她看不懂的情绪。

“大、大王……”白瑶的声音有些发颤，脸颊烫得惊人。

刘恒看着她这副羞窘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就在白瑶以为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刘恒却忽然松开了手。他深吸了一口气，迅速站起身，然后伸手将白瑶拉了起来。

“咳……”刘恒清了清嗓子，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地上凉，起来吧。”

白瑶呆呆地站起来，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双手，又看了看刘恒那张同样狼狈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刘恒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代国城南，不知何时竟聚起了厚重的乌云。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打在梯田的泥水里，溅起阵阵白烟。

“大王，雨太大了！前面有座旧凉亭，快些去避雨！”贴身侍卫长顶着风雨，大声高呼。

刘恒二话不说，一把揽住白瑶的腰，护着她朝不远处的凉亭奔去。两人刚踏进亭中，外面的雨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天地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亭外的侍卫们很有眼力见地退到了亭外几丈远的地方，背对着凉亭，替两人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亭内空间逼仄，两人皆是狼狈不堪的落汤鸡。白瑶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原本素净的衣裙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段。她冷得打了个寒颤，正想揉揉鼻子，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刘恒没有移开视线。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灵动，哪怕浑身泥泞却依然生机勃勃的女子，眼底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情愫。

“白瑶。”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

白瑶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大王……”

刘恒往前走了一步，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温柔，“你向往那片大海，向往江湖那片广阔的天空，我知道。我也知道，这四方红墙困不住你，更不该困住你。”

白瑶愣住了，她没想到刘恒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我喜欢你，”刘恒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喜欢那个脑海中装满奇思妙想的你，喜欢那个沾满泥巴也毫不在意的你，喜欢那个充满野性、生机勃勃的你。我绝不愿你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被那些繁文缛节抽干了生命力，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泥塑。”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拨开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指尖的温度烫得白瑶心尖发颤。

“所以，我不是要用这代王宫来囚禁你。”刘恒的目光坦荡而赤诚，“我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看这代国的山河，一起守护这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份笃定与承诺：“我会对你好，你不变，我也不会变，我们一直都会这样下去。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厌倦了，真的不愿意待在代国了……我答应你，我会放你离开，绝不阻拦。”

雨声在亭外喧嚣，可白瑶的心里，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尊重我与爱惜，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要不……就答应他吧？”白瑶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是啊，人生在世，能碰见一个自己喜欢、同时也真心喜欢自己的人，是多么难的事情。更何况，他懂她的向往，懂她的野性，甚至愿意给她随时离开的自由。有这样一份底气，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白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刘恒的目光。她的脸颊依旧红着，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刘恒……”她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刘恒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伸出手，将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紧紧拥入怀中。

“绝不反悔。”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深情。

亭外的雨还在下，可亭内的两人，却仿佛拥有了整个春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