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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香院的眼睛

南枝谋

梨香院的日子,比那间破屋子好上千倍万倍。

南枝每日卯时起身,春杏带着小丫鬟们伺候她梳洗。四个丫鬟里,春杏年纪最大,约莫十四岁,是老夫人松鹤堂里调过来的,行事稳重,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却从不多嘴。秋菊十二岁,憨厚老实,专管洒扫。冬梅十三岁,人如其名,沉默得像块冰,总是垂着眼站在角落——她是已故原配夫人留给大小姐南棠的人,南棠比南枝大两岁,虽还是个孩子,身边却早早有了母亲的旧人。而夏荷——夏荷最活泼,嘴最甜,见天儿地往南枝跟前凑。

"小姐,您这疤还疼不疼?奴婢给您吹吹?"

"小姐,您在外头都吃什么呀?有没有挨饿?"

"小姐,您还记得不记得,是谁把您拐走的?"

南枝坐在铜镜前,由着春杏给她梳头,从镜子里看着夏荷那张殷勤的脸。五岁的身子做不了太多事,但五岁的孩子最方便做一件事——说什么都像是童言无忌,做什么都像是无心之举。

她前世读过书,知道这叫"信息差"。

两个婆子里,李嬷嬷是老太君的人,专管白日里的看顾。周嬷嬷管夜里,生得慈眉善目,却总是在南枝"睡下"后,借着巡夜的由头在屋里翻箱倒柜。南枝闭着眼装睡,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数到第七下时,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姐!小姐怎么了?"周嬷嬷慌忙凑过来。

南枝闭着眼睛,小手在空中乱抓,哭得撕心裂肺:"老鼠!大老鼠翻我的柜子!还咬我的玉佩!"

李嬷嬷闻声冲进来,手里还提着灯笼。南枝一头扎进李嬷嬷怀里,抽抽搭搭,手指却"恰好"指向妆台:"那里……大老鼠从那里出来的……"

李嬷嬷将灯笼往妆台下一照——周嬷嬷来不及收回的手,正僵在半空,指尖还勾着玉佩的红穗子。

当日下午,周嬷嬷就被拖去了柴房。据说从她床底下搜出了五两银子,是林姨娘身边大丫鬟赏的。

拔了周嬷嬷,夏荷该坐不住了。

她往跟前凑得更勤了,连南枝午歇时都要守在床边,美其名曰"怕小姐再梦魇"。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南枝在窗下玩九连环——这是南栩早上偷偷塞给她的。她故意把九连环拆得七零八落,然后"苦恼"地叹了口气,眼眶说红就红。

"小姐怎么了?"夏荷立刻凑上来。

"夏荷姐姐,"南枝把九连环递给她,"这个环我解不开,你帮我解好不好?"

夏荷接过,低头摆弄。南枝坐在一旁,小手托着腮,目光落在夏荷的袖口——那里绣着一簇极淡的兰花。而林姨娘最爱兰花,连帕子上都绣着兰。

"夏荷姐姐,"南枝忽然开口,声音又软又脆,"你的荷包真好看,和绿柳姐姐的一模一样呢。"

夏荷手一抖,九连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奴、奴婢不认识绿柳……"

"哦,"南枝跳下椅子,走到夏荷跟前,仰着脸看她,一脸天真,"可我那天在花园看见你和她说话了呀。她给你糖吃,你还给她看这个荷包。她说……她说……"

南枝歪着头,像是努力回忆,然后"恍然大悟"地拍手:"她说让你看好我,看我胳膊上的疤是不是烫的!"

夏荷的脸,唰地白了。

南枝像是被她的脸色吓到了,后退一步,"哇"地又哭了出来,转身就往外跑,一头撞上进门的春杏怀里。

"春杏姐姐!夏荷姐姐好凶!她瞪我!"

春杏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人儿,又抬头看着面无人色的夏荷,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当夜,夏荷也被带走了。据说是发配去了庄子上,永不得回府。

两个钉子接连被拔,梨香院安静了许多。

冬梅依旧沉默,依旧垂着眼站在角落。南枝没动她——冬梅是已故原配夫人留下来的人,忠心的是南棠。南棠才七岁,是个没了娘的孩子,南枝不想夺她的人。

她只是"不经意"地当着冬梅的面,把老太君给的一盒糕点"忘"在了桌上,然后拉着秋菊出去玩耍。

冬梅果然将那盒糕点的去向,禀报给了南棠。

南棠得知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句:"她倒是……挺乖的。"

自此,冬梅传回去的消息,从"三小姐每日做了什么",变成了"三小姐每日读书、写字、给老太君请安,偶尔与二少爷玩耍"。无害,且无趣。

南枝知道,南棠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这日去给老太君请安,老太君正在佛堂捻佛珠。见南枝进来,她招招手,让南枝坐到膝边。

"枝儿,周嬷嬷和夏荷的事,是你做的?"

南枝心里一紧,面上却懵懂,眼眶说红就红:"祖母……枝儿做噩梦了,枝儿害怕……"

老太君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水。

半晌,老太君忽然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小滑头。五岁大的孩子,倒比有些大人还警醒。"

南枝垂下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掉下来。

"别怕,"老太君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沉,"在国公府,太老实是活不下去的。你做得对,只是下次,记得哭得更真些。比如——"老太君顿了顿,"别在撞见人的第二日就告状,等一等,让旁人自己发现,才最干净。"

南枝猛地抬头,对上老太君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祖母……"

"你娘,沈氏,就是太老实,"老太君叹了口气,"当年被林氏压得抬不起头,我扶她上位,她仍立不起来。你不一样,枝儿,你眼里有火。"

老太君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套在南枝小小的手腕上:"这串佛珠跟了我三十年,如今给你。戴着它,府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松鹤堂护着的人。"

佛珠沉甸甸的,带着老太君的体温。

南枝攥着那串佛珠,忽然想起乱葬岗上的雪。那时她抱着南枝渐渐冰冷的身体,发誓要活着。如今她活下来了,却活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祖母,"她轻声问,"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生气吗?"

老太君一愣,随即失笑:"傻孩子,你就是南枝。我认得的南枝,国公府认得的南枝,你就是。"

南枝闭上眼,将额头抵在老太君的膝头。

是,她就是南枝。从阿满接过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退路了。

回到梨香院时,暮色四合。

春杏掌了灯,秋菊端来晚膳。冬梅站在门边,依旧沉默。南枝坐在桌前,看着腕上的佛珠,忽然对春杏说:"春杏姐姐,从今日起,我院子里的事,除了祖母和父亲,谁也不许说。若有人问你,你就说——三小姐每日只读书、写字、睡觉,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春杏一怔,随即郑重屈膝:"奴婢明白。"

南枝又看向冬梅,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冬梅姐姐,你也是。"

冬梅浑身一僵,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

窗外,梨树枝条在夜风中轻颤。南枝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钉子拔了,但宅子里的眼睛还多得很。林姨娘不会善罢甘休,南棠在观望,沈氏软弱可欺。她只有五岁,能做的事太少,能说的话太轻。

但她有的是时间。

三年。她还有三年。

窗外,梨树枝条在夜风中轻颤。南枝翻了个身,将佛珠贴在心口。

来日方长。

谢谢宝宝们♡(.◜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