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兰库帕晚风微凉,街边树影萧瑟。
郑云舒已经连着两个月没有回过郑家大宅。
所有周末、所有假期,她都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搪塞过去,缩在学校那片干净安稳的小天地里,逃避父亲,逃避旧宅,更逃避那个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巨大秘密。
她以为自己能一直躲下去。
直到这个周末。
她刚走出校门,打算一个人去附近的书店闲逛,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熟悉的女声。
“云舒。”
郑梦琪穿着简约干练的风衣,站在车边,眉眼温柔,看着独自独行的妹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
郑云舒脚步猛地顿住,心底一紧,下意识想躲。
“姐。”她只能僵硬转身,挤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郑梦琪走上前,伸手自然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轻声叹道:“你这孩子,到底要在学校躲多久?”
郑云舒指尖微攥,垂眸含糊道:“学校课业忙,不方便回去……”
“忙?”郑梦琪无奈失笑,拆穿她的借口,“再忙也不至于两个月不着家。爸天天在家念你,嘴上不说,心里想你想得厉害。”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性子软、脸皮薄、从小恋家,从前恨不得日日黏在父亲身边,如今反常的疏离,任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今天必须跟我回去。”郑梦琪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腕,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家里做了你爱吃的菜,爸特意让厨房提前准备的,就等你。你再不回去,他该难过了。”
郑云舒心口狠狠发慌。
她怕回家,怕见郑泰诚,更怕……怕撞见那个她拼尽全力躲避的人。
可她没法拒绝。
郑梦琪的温柔、父亲的惦念,是她最柔软的软肋,也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
她不敢让姐姐察觉异常,更不敢让家人看出半分破绽,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顺从。
“……好。”
坐进车里的一路,郑云舒心神不宁,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心底疯狂祈祷。
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有人在。
千万不要让她碰见于永义。
她宁愿永远逃避,永远住校,也不愿以这样狼狈不堪、心怀罪孽的姿态,站在他面前,站在父亲身边。
……
郑家大宅一如既往的肃穆安静,庭院干净,灯火温亮,是她从小到大最安心的港湾。
可此刻落在郑云舒眼里,每一寸空气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车子驶入庭院,停稳。
郑梦琪带着她推门走进客厅。
下一秒,客厅里的景象,让郑云舒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宽敞奢华的客厅里,暖灯高悬。
郑泰诚坐在主位沙发上,从容沉稳,正在翻看社团文件。
而他身侧的沙发——
赫然坐着于永义。
他一身黑色休闲衬衣,袖口微挽,褪去了在外的凌厉戾气,安静陪在大哥身侧,是常年陪伴在郑泰诚身边、最信任亲近的模样。
他身侧还站着贴身的小武,乖乖垂手待命。
四人同室。
猝不及防,狭路相逢。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死寂。
郑云舒的脚步瞬间钉死在玄关,浑身僵硬,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腔,恐慌、羞耻、紧张、无措,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她瞳孔微颤,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害怕。
极致的害怕。
害怕他抬头看她,害怕两人目光对视,害怕那些深夜荒唐、满身吻痕、一夜沉沦的秘密,会透过眼神全部泄露。
害怕父亲坐在一旁,全然不知自己最亲的兄弟,毁了他最宝贝的女儿。
……
客厅里的两人闻声抬眼。
郑泰诚见到久违的小女儿,眼底瞬间染满温柔笑意,放下文件,语气温和宠溺:“云舒回来了?终于舍得回家了?”
全然没察觉女儿的异常。
而一旁的于永义——
在看见门口那道纤细单薄身影的瞬间。
浑身所有松弛、所有平静、所有淡然,瞬间碎裂殆尽。
他瞳孔骤然收缩,脊背一瞬绷紧。
指尖下意识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是她。
两个月未见、躲他避他、不敢回家、独自煎熬的小姑娘。
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唇色褪淡,浑身紧绷得像一张快要扯断的弦,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慌乱与怯意。
那双曾经被他哭红、被他心疼、满是委屈的眼睛,此刻怯生生的,不敢抬头,不敢对视,整个人缩成一团,惶恐无措。
于永义心口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瞬间淹没他。
他早知道她在躲。
早知道她在害怕。
早知道那场荒唐的一夜,困住了她整整两个月,让她有家不敢回、有亲不敢认。
可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她这般惊惧紧张、如临大敌的模样,他才真正明白——
她到底有多怕他。
怕到连回家的勇气都没有。
怕到看见他,就浑身紧绷,濒临崩溃。
一旁的小武更是头皮一麻,心脏咯噔炸裂。
万万没想到!
小小姐居然今天回来了!
还偏偏撞上老大在!
小武瞬间把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喘一口,全程装死不敢抬头。
这是什么修罗场!
社长满心欢喜盼女儿回家,
殊不知自家女儿和最得力的兄弟,藏着整个兰库帕最致命、最禁忌的秘密。
……
郑梦琪没察觉两人之间诡异凝滞的气氛,笑着拉着僵硬的郑云舒往前走:“爸你看,我把你宝贝女儿抓回来了,天天躲学校,我再不找她,她都快忘了家在哪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郑泰诚眼底满是温柔,丝毫未察暗流,“学业再忙也要回家,爸想你。”
温柔的父爱落在郑云舒心上,滚烫又酸涩。
她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爸……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她全程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偏移半分视线。
不敢看父亲,更不敢看沙发上那个沉默死寂的男人。
每一寸空气都是煎熬。
每一秒停留都是凌迟。
她能清晰感受到,那道来自侧方、深沉滚烫、裹挟着无尽愧疚与隐忍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寸寸锁着她,避无可避。
于永义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依旧是那个稳重听话、陪伴大哥的得力兄弟模样。
外人看不出分毫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心,彻底乱了。
看着她这般害怕紧张、瑟瑟拘谨、连头都不敢抬的样子,他恨不得当场起身离场,恨不得立刻消失,再也不碍她的眼、不让她恐慌。
可他不能。
郑泰诚在侧,家人在侧,秘密见光即是天崩地裂。
他只能死死克制,死死隐忍,坐在原地,用最平静无害的姿态,默默承受这场窒息的重逢。
默默看着他亲手造成的、困住她一生的煎熬。
客厅暖光温柔,饭菜香气漫溢,阖家本该安稳。
唯独两人心底——
风起浪涌,罪念翻覆,寸寸惊心,无处可逃。
这场被迫归来的家宴,
成了他们禁忌纠缠以来,第一次全员同席、咫尺相对的炼狱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