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一连下了好几天,天色总是阴沉沉的,看不到太阳。
听见父母谈话的那个夜晚之后,许清漾心里那点仅存的希望,被彻底碾碎。
二次送回机构这件事不再是遥远的威胁,而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刀刃。只要父母下定决心,一纸申请,他们就会重新被扔回那栋灰白色的小楼,回到禁闭、训话、无休止悔过书的日子。
雨夜隔墙的暗号还在继续。
每到万籁俱寂,家里所有人都沉沉睡去,薄薄的墙壁上就会响起几声轻叩。不敢说话,不能见面,只能靠几声闷响确认对方还活着。每一次敲击,都是赌上全部的冒险,房门留着缝隙,客厅随时可能传来父母起身走动的脚步声。
许清漾不敢再主动敲回去太多次,怕频次太多引起怀疑。很多时候,只是静静贴在墙壁上,听隔壁传来的动静,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误会解开了,可现实没有给出半分出路。
学校里的流言越传越广。
不知道是谁把他们曾经送去矫正机构的事情悄悄散播出去。起初只是小范围窃窃私语,后来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下课走廊,有人远远指指点点,低声议论那些刺耳的揣测。
“听说他们之前被送去改过。”
“难怪两个人从来不说话。”
那些话语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过来。他们没有办法辩解,越解释,只会引来更多窥探。林天星本就沉默,经过这些,更加不爱出门走动,课间大多趴在课桌上面,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周五傍晚,放学回家。
刚踏进家门,气氛就不对劲。
客厅的灯开得很亮,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从抽屉翻出来的纸片,就是那张角落写着“清漾”二字,又被反复涂抹过的纸。父亲脸色铁青,坐在一旁,没有开口,压抑的怒火铺满整个房间。
两个人换鞋的动作同时顿住。
“不用再装了。”母亲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微微用力,“我们已经和机构联系好了。”
一句话,便将所有伪装撕碎。
许清漾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给过你们机会,以为回家可以好好改正。”母亲的声音带着失望,“可你们根本没有真正放下。既然家里管教不住,那就只能再送回去继续反省。下周,就重新送过去。”
林天星脊背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我们没有妨碍任何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无力。
“还在执迷不悟。”父亲猛地抬眼,“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争辩的余地,没有求情的资格。成年人已经做好决定,他们两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
晚饭吃得一片死寂,碗筷碰撞的声响格外刺耳。没有人再多说话,判决已经下达,剩下的只有等待。
回到各自的卧室,房门依旧按照要求留着缝隙。
一墙之隔,两个人都没有开灯,房间沉没在昏暗的暮色之中。
再度回到那个地狱,许清漾清楚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分开看管,无休止的精神施压,禁闭,逼迫他们互相否定彼此。这一次有了“复发”的记录,惩罚只会比上一次更加残酷。他们好不容易解开的误会,会再一次被生生碾碎。
活着,就要不断地伪装、割裂、互相伤害。
深夜,整栋屋子陷入沉睡。
墙壁上,传来缓慢、沉重的三下敲击。
不是往日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声响,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许清漾坐在床沿,眼眶酸胀得发烫,指尖抬起来,悬在墙壁之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起机构小院铁丝网切割的天空,想起禁闭室无边的黑暗,想起大雨那天伞下短暂的坦诚。他们拼尽全力演戏、忍耐、疏远,换来的依旧是重回牢笼的结局。
世间好像没有一处,可以容纳他们的心意。
他轻轻叩了两下墙壁,作为回应。
墙的另一边,敲击声消失了,再没有传来动静。
许清漾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早已停歇,夜空乌云厚重,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楼下的街道安安静静,路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隔壁房间,林天星同样立在窗前。
隔着一道墙壁,望向同一片漆黑的夜空。两个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既然逃不开被反复囚禁、反复拆散的命运,那便选择一条,再也没有人能够把他们分开的路。
他们没有互通言语,没有写下字条,甚至没有见过面。长久以来共同承受的苦难,让他们在绝望的尽头,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许清漾拉开书桌抽屉,指尖触碰到一样冰冷的物件。那是家里用来裁剪快递的美工刀,被随意丢在抽屉深处。
隔壁,也传来抽屉滑开的微弱声响。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少年人的绝望悄悄掩埋。距离下周被送回机构,还有短短几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