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心里做出决定之后,许清漾像是换了一副模样。
不再课堂上走神发呆,不再在列队时失神张望,思想课上,他会主动抬起头,认真看向台上的讲师。手里的悔过书,不再是寥寥几行敷衍的文字,每一份都写得满满当当,字字都是机构想要看见的忏悔。
管理员对此十分满意,多次在课堂上点名表扬他态度的转变。
“许清漾近期反省态度进步明显,已经愿意正视自己思想上的问题。”
话音落下,许清漾垂着眼,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纸上写下的每一句认错,全都是伪装,是他用来保护林天星的外壳。他不敢再流露出半分真实情绪,不敢再偷偷望向林天星,不敢再有任何眼神交汇。
他刻意避开所有能够遇见林天星的机会。放风的时候,远远躲到小院的另一角;集体劳动,尽量抢离林天星最远的区域;食堂吃饭,专挑晚一点的时间入座,错开和林天星同席。
他刻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远,装作自己真的已经放下过往,彻底醒悟。
只有夜深人静,舍友全部熟睡,独自躺在冰冷铁床上的时候,心口的愧疚与思念才敢悄悄翻涌上来。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只要伪装得足够逼真,管理员便不会再紧盯他们二人,林天星就不用再因为他遭受责罚。
可越是刻意疏远,心底的煎熬就越是剧烈。
林天星敏锐察觉到了许清漾的变化。
起初他以为,接连不断的折磨,终于压垮了许清漾,让他真的从心底选择妥协。好几次集体活动,他下意识看向许清漾,想要确认他的状态,得到的却只有一片冷淡回避的侧影。
林天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不怕自己受苦,却怕许清漾是真的被高墙磨得磨灭了全部心意。
这天下午,机构组织整理库房,搬运杂物。人员混杂,看管的注意力有所分散。
两人恰好一前一后搬着纸箱走过昏暗的走廊,周围没有其他管教。擦肩而过的短短几秒,林天星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用气音飞快吐出几个字:“你是真的想通了?”
许清漾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抽搐。他很想停下来告诉他全部真相,告诉他一切都是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放下。
可耳边仿佛又回想起禁闭室铁门关上的闷响,想起林天星苍白憔悴的模样。
他咬紧牙关,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侧头,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过去的,不该再想了。”
说完,快步往前走开,不再停留半秒。
林天星僵在原地,怀里的纸箱沉甸甸压在手臂,整个人愣在原地。那一句冷淡的答复,像一块冰,狠狠砸进他心里。
许清漾走出很远,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刚刚那句违心的话,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他难受,可他别无选择。
管理员远远走过来,扫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移。
因为两个人“态度转变”,机构对他们的盯防稍微松懈下来。不再刻意把他们放在严苛的对立监视之下,禁闭、额外劳动这类重惩罚也暂时没有再落到他们身上。
探视日再次到来。
父母隔着玻璃,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你们两个现在都懂得反省,照这个进度,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申请评估,评估通过,就能回家。”
“回家”两个字,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许清漾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紧听筒,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份回家的希望,是靠两个人一起演出来的假象换来的。
可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的细节。
他偶然听见两名管理员在走廊角落闲谈,以为周围没有学员,说话没有刻意压低。
“那两个男孩,虽然表面顺从,档案记录还是要盯紧。就算评估打分够了,也不一定能直接放走,后续还要持续观察。”
“就算放回去,也得和家长交代,回家也要持续监督复查,一旦复现苗头,随时可以送回来。”
寥寥几句对话,轻飘飘传入许清漾耳中。
他后背瞬间泛起一阵寒意。
原来哪怕伪装到满分,就算拿到评估合格,也不等于真正结束。回家不是彻底解脱,身后依旧悬着一把利剑。只要在家稍有一点亲密的痕迹,就会被再次送回这座高墙之内。
他悄悄瞥向不远处的林天星,对方还在平静和母亲交谈,并没有听见这段对话。
许清漾把这个秘密死死压在心底,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
夜幕降临,回到宿舍。
窗外乌云密布,看不到一点星光。他躺在床板上,心中生出一层浓重的不安。
他们拼尽全力演戏换来的自由,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虚假的泡影。而他还没有预料到,比再次送回机构更加可怕的结局,正在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