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的课堂,许清漾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内容。
早自习把那张分手纸条递出去之后,他便一直垂着脑袋,心脏持续不断地抽痛。朗朗的读书声在耳边喧嚣,可他的世界安安静静,满是空洞。他不敢回头看向后排,害怕对上林天星的目光,害怕自己会瞬间反悔。
一整个上午,林天星没有传来任何纸条。
没有质问,没有辩解,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复。
许清漾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解脱,可更多的是撕心裂肺的难过。他甚至暗暗奢望,会有一张纸条传过来,劝他不要放弃。可课桌底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午休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出去吃饭,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程帆坐到他身旁,看着他惨白憔悴的脸色,低声问:“你递给他的,是分开的纸条?”
许清漾微微点头,喉结滚动,眼眶迅速红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程帆叹了一口气,语气复杂,“我知道你们过得煎熬,但分开,对你对他,同样是折磨。”
“我没有别的选择。”许清漾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哽咽,“继续下去,早晚要出事。一想到戒同所,我夜夜做噩梦。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断掉,至少两个人还可以安安稳稳读完高中。”
道理他全都明白,可心底的疼骗不了自己。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喧闹着涌出教室。许清漾刻意放慢动作,等到大部分人离开,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
香樟小路,秋风吹过,枯黄的叶子大片大片往下飘落,铺满整条道路。这是从前他们放学之后,常常悄悄待在一起的地方。
林天星就在小路中段,背对着教学楼,安静站在满地落叶之间。
他没有立刻上前,直到许清漾一步步走到面前。
四周已经没有来往的同学,远处街道的喧嚣隔了一层树丛,变得朦胧。整条小路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
林天星手里还捏着那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平的纸条,纸面上还残留着几滴淡淡的泪痕,是许清漾昨天夜里落下的。
“就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林天星的声音沙哑干涩,眼底布满红血丝,压抑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许清漾避开他的眼睛,望着地上层层叠叠的枯叶,鼻尖发酸:“不然呢?我们还能怎么样。每一天都活在提防和恐惧里,传纸条怕被截,见面怕被撞见,在家共处一室却要装作生疏。我们赌不起,一旦败露,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再熬一年多,高考结束我们就能走。”林天星往前迈出半步,想要伸手,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不敢触碰他,“就一年,难道我们连这点时间都扛不住吗。”
“我扛不住了。”许清漾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落,“我每天睡觉都会梦见被送去矫正机构,梦见铁门关上,再也见不到外面。那种恐惧时时刻刻压在我身上,快要把我压垮。与其等到被撕碎的那一天,不如现在主动结束。”
“主动结束,就代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林天星的肩膀微微颤抖,“那些偷偷传递的纸条,森林公园凉亭偷来的片刻,无数个隔着墙壁的夜晚,全部都要作废。”
“不然还能怎么办。”许清漾摇着头,泪水不停滑落,“留在继续冒险和彻底分开之间,我只能选后者。”
夕阳沉落,暮色一点点笼罩整条小路,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林天星定定望着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周遭飘落的樟树叶,落在他的肩头、脚边。他心里清楚许清漾的恐惧不是矫情,那些关于矫正机构的传闻,同样无数次令他彻夜难眠。可放弃许清漾这件事,比直面所有的危险,更加让他绝望。
“所以,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林天星再一次确认,声音轻得像叹息。
许清漾咬紧嘴唇,用力闭了闭眼,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到此为止吧。”
说完这句话,许清漾不敢再多停留,害怕再多一秒,自己就会全部妥协。他转过身,脚步仓促,沿着落满枯叶的小路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林天星独自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秋风卷动落叶,在脚边盘旋。整条曾经盛满少年心事的香樟小路,此刻只剩下无边的荒芜与冷清。
回到家中,同一屋檐,饭桌上依旧要坐在一起吃饭。两个人之间隔着小小的餐桌,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一堵墙壁隔开两间卧室,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期待纸条的忐忑,也不会有偷偷见面的欢喜,只剩下无尽、空洞的压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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