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重庆的夏,把整座城泡在黏糊糊的热浪里,十八梯的青石板被晒得烫脚,连风刮过都带着三分烤人的温度。
左奇函攥着皱巴巴的便签纸站在较场口老居民楼单元门口,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洇透了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
便签纸上是歪歪扭扭的钢笔字:

“负一楼,门贴奥特曼,我们在等你。”
他跟着爸妈从南充来重庆讨生活快两年,爸妈在朝天门批发市场摆菜摊,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才回来,天天念叨让他好好读书考公,可他偏就爱唱歌,对着一筐空心菜都能哼半小时,下课躲在操场角落录的清唱片段,被他怯生生发到本地少年音乐论坛,没成想被人蹲了十多条回复。
那人说,我们三个小孩凑了个小团体,缺个唱主音的,你来不来?
攥着掉漆的门把手深吸三口气,左奇函推开门的瞬间,混着冰粉甜香、汗味和走调钢琴声的热浪“嗡”地扑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最先迎上来的是杨博文,十二岁的少年留着软乎乎的碎刘海,正咬着笔杆趴在旧钢琴上改谱,听见动静抬头,笔“啪嗒”掉在黑白键上,露出一对深得刚好的梨涡,伸手就来接他的双肩包:

“是奇函对不对?我等你快一小时啦,张桂源刚去巷口买手搓冰粉,给你留了加醪糟的,还冰着呢,快过来坐。”
钢琴是房东留下的旧珠江,白漆掉了一大块,三个中音键闷得发不出声,杨博文用鹅黄色便利贴把那三个键贴起来,改谱时特意把和弦挪了半调,弹出来居然比原调更软和。
靠墙转节拍器的高个男孩蹭过来,比左奇函还高小半头,叼着青柠味吸管,手里那台铜节拍器掉了一块漆,“咔哒咔哒”晃得有节奏,是张桂源,他把冰得挂水珠的柠檬茶往左奇函怀里塞,指节沾着修钟表蹭的铜绿:

“记着你说怕长痘要少糖,特意让我阿姨少放了两勺,快喝,凉得冰牙。”
角落阴影里还坐着人,抱着一把琴颈裂了细缝的二手民谣吉他,指腹沾着薄薄一层茧,听见说话抬头时,眼睛弯成了浸过嘉陵江水的月牙,指尖轻轻一拨弦,一串清亮的音符跳出来,落在冰粉的红糖水碗里,荡开小小的涟漪:

“我张函瑞,我们刚排到你唱的那段,就等你开腔了。”
那天的开场白就这么简单,四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凑在月租一千块的地下室里,连一套完整的音响都凑不齐:节拍器是张桂源从爷爷的旧钟表铺淘来的,坏了之后他蹲在铺子里拧了三天发条,才把快慢调对;吉他是张函瑞攒了半年早餐钱从闲鱼淘的学长淘汰货,琴颈裂了缝,他偷拿爸爸的502粘好,每次弹久了指腹都会磨出红印,他从来不吭声,只趁没人的时候对着水龙头冲;麦克风是四个人凑了半个月零花钱凑的,还是最便宜的动圈麦,插在张桂源淘的旧音箱上,时不时刺啦出电流杂音,一出错四个人就停下来笑,笑完抹抹汗接着唱。
练歌房角落堆旧纸箱的地方被清出来,铺了三层从旧家具市场捡的床垫,夏天蚊子多,四个人点一盘蚊香,烟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谁被咬了包,另外三个就轮着帮挠,聊到天快亮就挤着躺上去,个子都窜得快,张桂源和左奇函的脚只能伸到床垫外面,夏天贴在一起黏得慌,也没人说要分开。
那天晚上,黄桷树的香顺着通风口飘进来,混着蚊香的烟味,软乎乎裹着四个少年的梦。
杨博文侧躺着用手指在墙上划,墙上贴满了他们抄的歌词,他说:

“我以后要给我们四个写一整张专辑,每首歌都带着重庆的味道。”
张桂源伸手搭在张函瑞肩膀上,铜绿蹭得人发痒,他说:

“我要把爷爷的钟表盘改造成我们的应援牌,以后去哪都带着。”
张函瑞抱着吉他放在腿上,指尖碰一下就是一声轻响,他说:

“我就想一直跟你们一起唱歌,去好多地方唱,让更多人听见。”
左奇函看着天花板漏下来的一点路灯光,突然红了眼眶,他来重庆两年,从来没人跟他聊过唱歌的梦,爸妈说唱歌不能当饭吃,同学说他是乡下上来的瞎哼哼,可在这里,三个跟他一样大的小孩,把他当成要一起闯的伙伴。
他吸吸鼻子说:

“我就想跟你们三个一直在一起,不管去哪都一起。”
那天晚上蚊子特别凶,四个人挠着痒笑成一团,笑声撞在潮湿的墙壁上,弹回来,裹着黄桷香飘得老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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