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SSERAFIM 我的名字

2022年4月30日晚间，首尔，出道倒计时一天半。

宿舍客厅里的芒果盘已经空了，恩採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臂垂在沙发边缘。采源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动作放得很轻。允真回了房间打电话，一叶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Eva坐在客厅角落的矮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明天出道舞台的最终流程表。她看着那份表格反复确认了自己的名字——"Johnson Eva"，英文全名被印在流程表的第一页。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一叶正背对着她在晾一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没睡？"一叶用英文问。

"有点事想不通。"

一叶把手里的衣服抖平挂上衣架，然后转过身来靠在阳台栏杆上："什么事？"

Eva沉默了几秒。她在想要怎么说——这件事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段时间了，从确定出道组的时候就开始了，但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现在距离出道只剩一天半，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有更好的时间了。

"我的名字。"她说。

一叶看着她，没有追问。

"我的护照上是Johnson Eva。加拿大护照，白人爸爸的姓，英语名字。我从小被叫Eva。"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我的韩语名字是文徐雅。妈妈给我起的。但除了家里人，从来没有人叫过我那个名字。"

她看着夜色中的首尔城区，声音很平："我在公司用的名字是Johnson Eva，出道海报上写的也是Johnson Eva。但昨天个人预告视频出来之后，我在看评论区的时候，有人在问'那个成员叫什么名字？是外国人吗？'"

她转头看向一叶。

"我想用문서아出道。"

一叶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你跟公司说了吗？"

"还没有。我打算明天去说。"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Eva说，"但我想至少试一下。"

一叶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我觉得你不用说太多理由。你就说这是你的名字，你想用这个。他们应该会听的。"

Eva看着她："……你确定？"

"不确定，"一叶诚实地说，"但你可以试试。"

Eva回到客厅的时候，Sakura还在沙发上织毛线。恩採被采源抱回了房间，允真打完电话也出来了，坐在Sakura旁边看她织，两个人都没说话，安安静静的。

Eva在沙发对面的位置坐下，开口之前心里像有一小块石头在悬着。

"……我想跟公司提议换艺名。"

Sakura的织针停了一下。允真抬头看她。

"换什么？"

"换成我的韩文名。문서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Sakura的织针重新动了起来，速度没变。允真偏了偏头，像在品味那个名字。

"문서아……"允真低声念了一遍，"문서아。好听。比Johnson Eva顺口多了。"

"真的？"

"嗯。문서아，读起来有节奏感。문-서-아，三个音节，不拖沓。而且——"允真想了想，"你本身就是韩裔，用韩文名出道很奇怪吗？不奇怪。很多混血或者外籍成员用的都是本名，你只是选了另一个本名而已。"

Sakura开口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织针在毛线之间规律地穿梭着："你去说吧。明天就去。现在不去的话，出道之后要改就更麻烦了。"

Eva看着她。

"你……你觉得他们会同意？"

Sakura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上次被移出出道组的时候没说话。这次你主动说话了。他们应该会注意到你的变化。"

"……这对他们来说有意义吗？"

"对他们有没有意义是公司的事，"Sakura重新低下头去织，"对你有没有意义是你的事。你既然觉得有意义，就去说。"

第二天早上，Eva一个人去了公司。

她走进企划部办公室的时候，心里那个悬着的小石头还在。办公室里坐着两位负责出道宣传策划的组长，一位姓金，一位姓朴。她们看到Eva推门进来的时候都抬起了头，像是没料到今天会有成员单独过来。

"……早上好。"Eva用韩语说。

金组长放下手机："Eva xi，有什么事吗？"

Eva站在办公室中间，双手垂在身侧。她今天没化妆，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看起来不像"即将出道的爱豆"，更像是"一个带着想法来了的年轻人"。

"我想……"她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嗓子有一点紧，她清了一下才继续，"我想换艺名。"

两位组长对视了一眼。金组长说："换成什么？"

"문서아。我的韩文名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朴组长低头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用韩文名出道的意思是，不用Johnson Eva？"

"……不用英文名。用문서아。"

金组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理由呢？"

Eva站在那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她想到了昨晚客厅里Sakura说的那句话——"你既然觉得有意义，就去说。"

"因为……"她开口，"因为我从温哥华来韩国的时候，一句韩语都不会。来这里之后，我一直用的都是英文名。但我的韩文名是我妈妈给我取的，是文徐雅，不是Johnson Eva。我出道了，我想用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告诉大家我是谁。"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感觉到自己刚才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呼出来了。

金组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朴组长。朴组长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点了点头。

"문서아。"金组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评估它的发音和记忆度，"……好听。而且三个音节，上口。发音对韩语母语者来说很友好。"

她看了一眼朴组长，然后对Eva说："我们讨论一下。今天之内给你答复。"

Eva点了点头，鞠了一躬："……감사합니다."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她靠着走廊墙壁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恢复正常。

下午三点，Eva收到了企划部的正式回复。

邮件很简短：

"经讨论，同意将你的艺名由Johnson Eva更改为문서아（Moon Sua）。相关宣传物料将在出道前最后更新。出道舞台介绍将使用문서아。"

Eva在练习室里看完那封邮件的时候，旁边只有一叶在练舞。她蹲在墙角，把手机屏幕亮给一叶看。

一叶停下动作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邮件内容，然后抬头看向Eva。她的表情变化了一下——从平静到眼角微微弯起来，那是她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细微变化。

"……恭喜你。"

Eva蹲在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문서아"三个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韩语：

엄마, 내 이름으로 데뷔할게.

문서아로.

（妈，我要用我的名字出道了。用文徐雅。）

妈妈的回复是语音消息。Eva点开听的时候，听到妈妈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在办公室上班但被感动到了"的、强压着情绪但尾音微微上扬的笑音。

"……잘했어. 엄마가 너무 자랑스러워."

（做得好。妈妈好骄傲。）

然后哥哥William的消息弹进来，英文：

Okay so I heard you're debuting with your Korean name???

Mom called me crying she couldn't even finish her sentence

I've never heard her cry about anything except when she watched The Notebook

Eva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回：

It's just my name.

No it's not "just" anything

You're literally telling the entire country who you are in your own language

That's kind of insane when you think about it

Eva看着"who you are in your own language"那句话，把手机收起来，从墙角站起来。

一叶还站在旁边等她，手里拿着水瓶。她看到Eva站起来了，就递了水过去。Eva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

"明天出道舞台自我介绍的时候，我会说'我是문서아'。"

一叶点了点头："我会听着的。"

那天晚上，所有人在宿舍客厅里围坐在一起，等待最终版的宣传物料更新。

允真刷新着公司的官方页面，忽然叫了一声："——更新了！成员简介——"

所有人凑过去看屏幕。

页面最下方，成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发生了变化。原本的"Johnson Eva"被替换成了三个韩文字：

문서아

下面用英文标注了括号——"Moon Sua"。

恩採第一个念了出来："문-서-아！"她念得很清晰，每个音节都咬得准准的，"好好听！比Eva好听多了！"

"你也没听过几次我的韩文名吧。"Eva说。

"我知道怎么念！"恩採理直气壮，"我看过你妈妈给你发的消息——你让我帮你翻译过一次！"

采源在旁边笑了一下："所以以后我们要叫你서아还是Eva？"

Eva想了一下："……都可以。但舞台上叫서아。"

"서아야，"允真用韩语叫了她一声，像是在测试那个名字的发音，"서아야，你明天出道了紧张吗？"

Eva听到"서아야"那三个音节的时候，感觉到有一个很轻的东西在胸口落了下来。那个名字被允真叫出来的时候，和她从小到大被叫"Eva"的感觉不完全一样——"Eva"是她从小听到大的、熟悉的、被包裹在英语环境里的声音；而"서아"是她妈妈每个月视频通话时会叫她的时候用的、带着韩语音调的、隔着一片太平洋传递过来的声音。

现在那个名字在首尔的宿舍客厅里被允真叫出来了，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是隔着的那片太平洋被跨过来了。

"……鸭肝，"她说，"紧张。但还好。"

"那明天自我介绍的时候我第一个帮你喊名字。"恩採说，"让全场都知道你叫문서아。"

"不用那么大声——"

"要——"

客厅里笑成一团。Sakura坐在沙发边缘继续织她的毛线，嘴角弯着，手里的针匀速前进。

Eva坐在她们中间，看着这一屋子的闹腾和笑声，忽然觉得"문서아"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某个地方稳稳地驻扎了下来。

她在矮桌下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锁屏壁纸——是她自己拍的一张温哥华Fairmont Pacific Rim顶层窗外的海景，那是她离开加拿大的前一天拍的。

她看了那照片几秒钟，然后把它换掉了。换成了今天下午在公司走廊里拍的一张照片——光线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拖着一道长长的暖黄色光影。

她什么都没写，就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新的锁屏。

然后她放下手机，加入了客厅里的吵闹。有人问她明天出道舞台要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她想了一下，用韩语说了一句：

"안녕하세요, 문서아입니다."

（你好，我是文徐雅。）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轻很轻的弧度。那个弧度被客厅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柔和，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在了它该在的地方。

（第十四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