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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那年春天

逐玉侯爷他装病上瘾

白果树下的老者,抽完了一锅烟。

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才慢慢开口:"你娘出嫁那年,柳家摆了三天流水席。我是账房,管着席上的酒 —— 三天的酒,从我手里过了两千斤。"

樊长玉在他旁边坐下,把那盏灯搁在两人中间:"您…… 是柳家的人?"

"老朽姓郑,从前在柳家管账,管了二十年。" 老者说,"你外祖,柳老太爷,是老朽的旧主。"

樊长玉打量着这个老者 —— 他头发花白,衣裳洗得发白,可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旧式账房先生的气度。她忽然有点明白,外祖为什么把这镇子托给他 —— 这人心稳,稳得像这棵白果树。

"那您怎么在这镇上?"

"老太爷让我来的。" 老者说,"你娘出嫁那年春天,老太爷把我叫到跟前,说 ——' 老郑,我这女儿嫁的是锦州魏家。往后柳家镇要是有什么动静,你就替我看顾着。'"

"那一年春天……" 樊长玉轻声问,"外祖就知道要出事?"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老太爷这辈子,凡事都想在前头。他说那话,兴许只是嫁女儿的老父,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顿,又说:"你娘出嫁那天,我经手过她的嫁妆。柳家的女儿,十里红妆,满镇子的姑娘都羡慕。你娘穿着嫁衣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了一眼 —— 她笑得很开心。"

"您见过我娘?" 樊长玉的声音有点哑。

"见过。" 老者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娘出嫁的时候,才十六七岁,站在轿子边上,回头看了柳家镇一眼 —— 那一眼,我记了十七年。"

"她…… 好看么?"

"好看。" 老者说,"柳家的女儿,都好看。你像她。"

"后来呢?"

"后来,锦州就出了事。" 老者的声音低下去,"大火那夜,柳家镇这边,天边都是红的。老太爷连夜变卖了家产,把庄子过给了姑爷 —— 你爹。然后他对我说:' 老郑,你回镇上,守着白果树。要是有一日,魏家的后人问起那年春天,你就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樊长玉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者看了她一眼:"告诉他 —— 那年春天,你外祖嫁女儿,是真的高兴。"

樊长玉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忽然明白了。外祖让老仆传的那句 "还记得那年春天不",问的不是什么机密旧事 —— 问的是:柳家还有没有人记得,那年春天,柳家的小姐风风光光嫁给了魏家的大公子。记得那门亲事是真的,记得那些人是真的活过。

"你娘,后来回来过。" 老者又说,"最后一次回来,人瘦得脱了形。她在白果树下坐了一天,跟老仆交代了许多话。临走那天,她问我 ——' 郑伯,你说,当年放火的人,还会不会来柳家镇?'"

"我娘…… 那时候就在查了?"

"你娘比你爹,性急。" 老者叹了口气,"你爹求稳,你娘求快。你娘,就是查得太急 ——"

他没说下去。可樊长玉听懂了。

"大火之后,锦州来了个官面上的人。" 老者话锋一转,"人称 ' 收尸的 ',把魏谢两家的宅子平了,地也收了。用了三个月,把一座城的旧事,收拾得干干净净。后来他升了官,去了京城。"

"他姓什么?" 樊长玉追问。

"不知道。" 老者摇头,"我只记得,他收地的时候,使的是锦州府衙的官印。可老朽活了这些年,只明白一件事 —— 能用府衙的印,替上头平事的人,上头一定还站着人。"

樊长玉想起爹信里那句 "当年放火的人,如今站在高处,够不着"。两句话,对上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 谢家呢?"

"谢家?" 老者看了她一眼,"谢家比魏家还惨。一门老小,烧得一个不剩。听说只跑出来一个小公子,被下人抱着逃出了锦州,后来,再没消息。"

"没人找过他?"

"找过。" 老者说,"大火之后,有人到处找一个谢家的小公子。是找,还是灭口,老朽分不清。只知道那些人找了半年,没找到,也就散了。"

樊长玉心里一沉。她想起言正说的 —— 他六岁那年,静尘护着他出了锦州。那些找了他半年的人,是谢家的故旧,还是放火的人派来的?

她没敢问老者,谢家小公子如今在哪儿。她怕问了,会扯出她不该扯出的事。

"还有一样东西。" 老者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你爹,十七年里回过一次锦州。回来的时候,他来找我,说他当年在老宅的地基下,埋了一样东西 —— 他说,那是留给 ' 往后能撑起魏家的人 ' 的。只有魏家的后人,才配取。"

樊长玉心头一跳:"老宅…… 还在?"

"宅子平了,地还在。" 老者说,"锦州城西,老槐树巷,魏家老宅的地基,还在那儿。"

天边泛起鱼肚白。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天亮了,回吧。你一个姑娘家,夜里出来,也不怕。"

"您往后,还在镇上么?"

"在。" 老者说,"老朽替柳家看了十七年的门。你爹娘不在了,这镇子,总得有人看着。"

他走了两步,又顿住,没有回头:

"对了。去年清明,有个戴帷帽的妇人,在镇口打听过 ' 樊家肉铺 '。老朽说没听过。她看了老朽一眼,就走了 —— 那眼神,不像善茬。"

樊长玉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却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戴帷帽的妇人。妙云庵,十年前。柳家镇,去年清明。府城通判府门前,前几天。

她一路追着魏家的痕迹,追了十年。如今,她追到樊家肉铺门口了。

樊长玉把灯吹灭,攥紧了怀里的信。她不知道那妇人是谁,但她知道 —— 有些账,该算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灶台上的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 言正坐在灶台边,手里转着一枚铜钱,一夜没睡。见她回来,他抬了抬眼:

"问到了?"

"问到了。" 樊长玉在他对面坐下,把怀里那封信又摸出来,"他说,我爹在老宅地基下埋了东西 —— 锦州,城西,老槐树巷。"

言正的手指,在铜钱上顿住了。

"锦州。"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垂着眼,"你要去?"

"要去。" 樊长玉说,"可先把铺子稳住。"

"什么时候?"

樊长玉想了想:"等柳家镇的猪出栏,等府城的账结清,等我们能走得开的时候。"

言正没接话,把那枚铜钱收进袖里,半晌,才说了一句:

"那地方,我去过。"

(第二十三章完)1

段评

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