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依旧安静得离谱。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掀动书页一角,教室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笔尖摩擦声。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习题里,好像前几天那些争执、流言、别扭,都彻底翻篇了。
只有海棠,始终记着上一节课长宁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盯着作业看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踏实,目光总是忍不住往身旁的长宁身上飘。
长宁是这学期才转到我们班的。刚来的时候待人温和,谈吐得体,很快就交到朋友,也拉拢了海棠。可只有离得最近的海棠能察觉到,很多时候长宁的平静只是外壳,心底压着一团说不清的郁结,散不开。
犹豫了很久,海棠最终还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趁着周围没人注意,她压低声音,软软开口:“你刚刚说的那些制衡、暗地里的矛盾……到底是怎么来的啊?你才转来我们班没多久,怎么会牵扯上这些事?”
长宁指尖一顿,笔锋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长线。
她抬眸,目光淡淡落在空白书页上,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整理一段压了很久、从来不愿提起的过往。
海棠见她不说话,又小声追问:“你从来没跟我说过。难道,你们在以前的学校就认识?很早就不对付了?你们当初……到底发生过什么?”
长宁轻轻吸了口气,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染上一层浅浅的、尘封已久的冷意。
她没有看海棠,视线放空,像是透过眼前的课桌,回望早已远去的旧时光。
“嗯。我们的过节,并不是来到这个班之后才产生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望旧事的淡然,骨子里却藏着根深蒂固的对立。
“在我还没有转来这里之前,我和他就在同一个学校。那时候,两边各自都有自己抱团的圈子,互不干涉,井水不犯河水。”
海棠一愣:“既然互不干涉,怎么会结下矛盾?”
“圈子多了,立场就难免相撞。”
长宁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慢慢复盘那些沉淀下来的恩怨。
“那时候我在原来的班级,只想护住自己身边的人,不受旁人欺负。我一点点收拢人脉,建立属于自己的小集体,尽量把局面握在手里。”
“可他行事的理念和我完全相反。”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笑意冰凉。
“他不希望一方势力一家独大。只要有一个圈子慢慢壮大,他就会出手制衡。他不会明着吵架翻脸,只会暗中拆解,把失衡的关系重新掰回均势。”
海棠听得怔住:“就因为理念不一样?”
“不只是理念。有一回,一件事彻底把矛盾摆上台面。”长宁的语气沉下来,“我当时有个很要好的朋友被别的团体刁难,我打算出手替朋友解围,布局都已经安排妥当。结果被他从中干预,不动声色搅黄了我的全部计划。”
“他不是针对我朋友本人,只是不希望看见我借着这件事进一步扩张影响力。整件事,他做得滴水不漏,找不到半分可以指责的把柄。”
海棠越听越震惊:“那也太憋屈了,当时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又能如何。”长宁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愤懑的情绪,“没有证据,当众说出来,只会被其他人当成我小题大做,搞小团体斗争。”
“那一次之后,我们就算彻底结下旧怨。表面遇见依旧客气问好,维持普通同学的体面,底下的较量却没有停下。我布局,他拆解;我收拢人,他就从中平衡。”
“我们从来不爆发当众的冲突,所有拉扯全部藏在台面之下。”
海棠皱紧眉头:“那后来,你转来我们班,本以为可以躲开这些,没想到……他也跟着分到同一个班了?”
“对。”长宁的语调冷了几分,“得知分班结果的时候,我也很意外。本以为换一个环境,就可以摆脱之前无休止的拉扯,安安稳稳重新开始。没想到命运把我们又放到同一间教室。”
“来到新班级,我刻意收敛锋芒,尽量不去触碰和他相关的一切,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旧的矛盾不会因为换一间教室就凭空消失。过去积攒下的猜忌与防备,全都跟着我们一起过来了。”
海棠心里泛起一阵后怕:“也就是说,现在你们表面看上去毫无交集,实际上,过去那一套暗中较量还在继续?”
“一直都在。”
长宁淡淡开口,语气无比真实。
“只是我们达成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在班里公开撕破脸,不把普通同学卷进来,不在课堂上闹出风波。各自守住自己的边界,维持表面的和平。”
“这只是休战,不是和解。”
海棠听得心里沉甸甸的,小心翼翼问道:“那这份和平,能一直维持下去吗?”
长宁沉默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预判。
“维持是暂时的。旧怨堆得太久,总有绷不住的那一天。”
“如今班里这些流言是非,说到底都只是小事。等到我和他之间的平衡被打破,真正的风波,才会降临。”
她抬眼,望向窗外安静的天空。
外头风平浪静,可她心里清清楚楚。
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
那些沉在旧日时光里的恩怨,早已悄悄发酵,只等待一个契机,彻底掀翻所有平和。
后排,我隐约捕捉到前面飘过来的零星话语,笔尖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沉了下去。
原来长宁身上那层挥之不去的心事,根源并不在这里。
是从前旧学校遗留下来的恩怨,跟着她,一同踏入了这间教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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