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贡事件后的第二个周末,倪嘉豪的腿总算好了大半。
左膝的痂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浅一个色号,蹲下时不再发出那种生锈铰链似的咔咔声。扶她林还剩小半管,搁在枕头旁边,和那枚奥特胶囊并排放在一起。胶囊里的艾雷王幼体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偶尔翻个身,淡黄色的光就会从半透明的壳里溢出来,把枕头套照亮一小片。倪嘉豪养成了睡前看它一眼的习惯,像小时候睡前看一眼阳台上纸箱里的猫一样。
便利店的工作还在继续。老张给他排了一周五天夜班,剩下的两天由另一个兼职的大学生顶上。工资涨了一百,从三千二变成三千三——老张说是因为他“上手快,一个人能顶俩人用”。实际上是因为那个大学生经常临时请假,倪嘉豪替他顶了三次班,老张不好意思不涨。
这天早上六点,倪嘉豪交接完班,正在收银台后面清点当天的现金流水,老张从仓库里探出头来。
“小倪,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倪嘉豪把一沓纸币用橡皮筋扎好,放进保险袋,头也没抬:“涨工资?”
“想得美。”老张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箱过期的盒装牛奶。他把牛奶放在收银台旁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昨晚你走之后,有个女的来店里,说她掉了东西。我让她说具体掉了什么,她含含糊糊的,说‘不是在这里掉的,但应该在这里’。我让她留个电话她也没留,就说今晚再来。”
“今晚?”
“嗯。她说她晚上十点之后才有空。”老张把过期牛奶箱推到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她说夜班店员会换人,她说了句‘没关系’。语气挺客气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看货架的眼神不像是找东西的人。找东西的人会低头看,但她盯着头顶的日光灯看了好几秒。”
倪嘉豪看了一眼天花板。日光灯管还是那两根,跟平常一样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猫,跑丢之后有个邻居说看见一只差不多的猫在附近转悠。他找了三天,没找到。
“长什么样?”
“二十来岁,女的,穿得挺正常的——灰色长袖外套,黑裤子,头发扎起来。背了个帆布袋。大概一米六出头。她说了句‘今晚还回来’,然后就走了。”老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补了一句,“哦对,她手里拿着把长柄伞,但那天没下雨。”
倪嘉豪抬起头。临澜这几天一滴雨都没下。
他把保险袋放进收银机下面的保险柜里,锁好,把钥匙放进围裙口袋。那个位置正好是胶囊所在的地方。他隔着布料摸了摸——胶囊还是温热的,里面的小东西大概正在做梦。
“知道了。晚上我看着办。”
老张没多想,拎着过期牛奶出了门,边走边嘀咕着“这牛奶才过期两天,扔了怪可惜的”。倪嘉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然后低头看了看左手腕。袖口遮着手镯,但他能感觉到镯子内部的能量在缓慢转动。
“杰克。”
意识深处沉默了一息,然后杰克的声音浮上来。还是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感,像隔壁房间有人应了一声。
“在。”
“刚才老张说的那个人——”
“不是地球人。”杰克的声音比平时略微紧了一点,“能追踪到胶囊的位置——这不是地球科技能做到的。但她用的方式很温和,不像百特星人的作风。”
“所以是敌是友,你也不确定。”
“这个距离,我看不穿一个伪装成地球人的外星种族。”杰克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不太情愿承认的坦诚,“我的判断和你的判断用的是同一双眼睛。我只能告诉你——保持警惕,但不要先入为主。如果她真的是来找麻烦的,不会用‘晚上十点来便利店’这种笨办法。”
倪嘉豪把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指尖还残留着胶囊的微温。那个在大学配电房地下被收服的艾雷王幼体。它在害怕,在躲藏,在发抖——倾晏当时说了,“它像是在哆嗦”。他当时以为它怕的是爆炸和坠落。现在想想,它可能是在等人。
“如果她是来找它的,”倪嘉豪说,“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决定。”杰克说,然后沉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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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倪嘉豪去了趟城西职业中介,填了张登记表,交了一百块中介费。中介大姐看了一眼他的简历,在“学历”那栏停了一下,然后说:“你这样的,我给推荐保安或者仓管。别的不好说。”倪嘉豪说行。大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推荐函,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面试时间——明天下午三点,恒安保安公司。
他把推荐函折好放进口袋,回到出租屋时已经下午五点。简单煮了碗面条,吃完后把胶囊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枕头边。艾雷王幼体大概是醒了,光比平时亮了一点,一闪一闪的,频率比刚收服时更快。皮肤还是那种初生幼体的淡黄色,但比之前深了一个色号——从蛋壳那种近乎透明的浅黄,变成了一种更实在的、像雏鸡绒毛的颜色。
“它在长。”倪嘉豪说。
“正常。”杰克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艾雷王幼体的皮肤会随着生长变深。等它的皮肤变成深黄色,尾巴长到身体一半长,就快进入青春期了。”
倪嘉豪把胶囊拿起来,对着窗外还剩最后一点天光的方向看。半透明壳体里,那只小东西正蜷着后腿,尾巴——尾巴变长了。之前只有尾椎上一个突起,现在已经有一截小指那么长了,在胶囊里安静地弯着。
“你现在放了它,它也活不下来。”杰克说,语气不带感情,“它还不会捕食,不会辨别危险。在它的星球上,这个阶段的幼体应该由母体带着,学怎么在水里放电、怎么躲开捕食者。现在它什么都不会。”
倪嘉豪把胶囊轻轻放回枕头上。它还在闪。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在做另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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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倪嘉豪准时站在收银台后面。
货架上的便当已经全部贴了打折标签,三明治还剩最后两个,大概再过半小时就可以撤下来扔掉。街道上的车流量逐渐减少,对面那家奶茶店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十点二十三分,自动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和之前老张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灰色长袖外套,黑色长裤,帆布袋,头发扎在脑后。老张说“大概一米六出头”——实际上她比倪嘉豪想象中更矮一些,但站得很直,瘦,颧骨略微突出,皮肤很白。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伞尖轻轻点着地面。在那把伞下面,她脚上穿着一双帆布鞋,鞋面很干净,但鞋底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灰色泥斑。那是临澜河边的黏土,干了之后会变成这种颜色。整个临澜市只有城东河边的步道附近有这种土。
她在门口站了一秒——大概是在适应店里的光线——然后径直走向收银台。
她的目光先落在倪嘉豪脸上,然后往下移,停在他围裙口袋的位置。那个位置鼓着一小块——胶囊的形状透过布料隐约可见。她没有看货架,没有看收银机,甚至没有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她只看那个口袋。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开口了。
“你身上有它的味道。”
倪嘉豪的手指在收银机键盘上停住了。
“什么味道?”
“电流。”她说,“它在害怕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电磁波——频率很低。我养了它四个多月,这个频率我一辈子都不会认错。”她抬起眼,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异常的光。但她说下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在摊牌,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奥特曼。我的艾雷王在你那里吧。”
便利店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倪嘉豪把手从收银台上放下来,搁在围裙口袋旁边。隔着布料,胶囊微微发热。里面那个小东西大概是醒了——他能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从指尖传上来。不是恐惧的哆嗦。是某种更急切的、认出了什么的反应。
“你怎么知道我是——”
“能拿到奥特胶囊的人类,只能是奥特曼。”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能打开冰箱的人一定是知道密码的,这个逻辑不难懂吧。”
倪嘉豪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在意识深处低声说:“杰克。”
“在。”杰克的声音沉下去一格,“她知道胶囊是什么。你刚才听见了——‘奥特胶囊’。地球人不会用这个词。”
“所以她是——”
“大概率是匹特星人。”杰克说,“但我没法百分之百确认。我的判断和你的判断用的是同一双眼睛。”
“匹特星人?”
“一个和艾雷王渊源很深的种族。在M78的记录里,匹特星人是最常饲养艾雷王的宇宙种族——她们驯化艾雷王的历史比地球文明还长。”杰克说,“如果她真是匹特星人,那她能追踪到胶囊的位置就不奇怪了。不是追踪胶囊本身——是追踪艾雷王幼体发出的电磁波。每只艾雷王的放电频率都不一样,养过它的人能从一百个信号里一眼认出它。这和你们地球人能从一群猫里认出自己养的那只是一样的——不是超能力,是你熟悉它。”
倪嘉豪想起了倾晏。倾晏能从他的打字习惯判断他是不是没睡好——句号加不加,回复间隔多长。熟悉一个人到一定程度,连标点符号都是证据。
他重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还在等他的回答,握着伞柄的手指在轻轻收紧,指节泛白。
“我叫禾。”她说,“禾苗的禾。这是我在地球上用的名字——我在地球上生活很久了,原来的名字太长,你们地球人的舌头卷不过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介绍自己从哪里来,没有任何“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的郑重感。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不是布,是某种淡黄色的半透明材料,质感介于塑料和丝绸之间,揉起来没有声音。她把布铺在收银台上展开,里面夹着几块干涸的淡黄色黏液痕迹,已经干成了薄片。
“这是它的胎盘膜。幼体在茧里的时候会分泌这种黏液保护自己。每只艾雷王的黏液成分都不一样——蛋白质折叠的方式、微量元素的比值。这些你听不懂,但你可以闻一下。它的味道和你口袋里那个东西是同一个。”
倪嘉豪低下头闻了一下。那块布上的味道他很熟悉——和胶囊打开时那股极淡的腥甜味一模一样。当时他以为是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艾雷王幼体自己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禾。她也在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攻击性,也没有恳求。只是那种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的表情。
“你养了它多久?”他问。
“按地球时间算,”禾说,“四个多月。从它孵化到现在。”
“它怎么掉到我们学校的?”
禾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厌恶——那种想到某件事就忍不住皱眉的表情。
“之前怪兽袭击的时候,我家那片断电了。不是被怪兽直接破坏的——是供电局为了防止变电站被波及,提前拉了闸。冰箱里的食物开始变质,手机没电意味着无法接收灾害预警。我翻出应急手摇充电器摇了两个小时,只够手机开一次机。”她把伞靠在收银台旁边,把帆布袋抱在胸前,像是需要抱着什么东西才能继续说下去。“小光小时候很胆小,一被强光直射就发抖,能用放电器官让线路跳掉。我找到它的那天就是在城东一个变电房角落里,它蜷在电缆沟里,饿得鳞片都发白了。我喂了很久才把它养回来。所以它一饿就找配电房。那天晚上我不在家,去店里面抢购最后一台柴油发电机。它大概饿急了,自己把门咬穿了——门是铝合金的,它那时候的牙齿都还咬不动——它爬了出去,循着地下的电缆管道一直爬到有电的地方。那个大学。”禾用指甲在收银台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我找了它整整四天。把方圆三公里的每一个电磁异常点都跑遍了。前天我才追踪到它的电磁波特征——那个胶囊的能量场和它的胎盘膜对上了。我在大学附近搜了三次,最后沿着残留信号一路找到这家便利店。”
倪嘉豪看着她。她穿得整整齐齐——灰色长袖外套,黑色裤子,帆布袋,长柄伞。但近距离看的时候,那些细节开始说话:外套的袖口有细密的毛边,不是洗旧的,是手指反复捏同一个位置磨出来的。她不管站在哪里都下意识地把后背朝向门。是那种在一个地方住得够久、但始终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的人,才能养成的习惯。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粗糙,是咬的。
“你为什么来地球?”他问。
禾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用一个很轻的动作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不是紧张,更像是这个话题本身让她觉得需要用什么东西来占据双手。
“不喜欢老家。”她说,“太挤。规矩太多。邻居都认识了几百年,见面还是那些话——你吃了没,你最近在做什么,你什么时候结婚。烦。”
倪嘉豪愣了一下。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的答案——逃亡、任务、流放、被追杀。但“老家太挤”不在他的预想范围内。
“就这个原因?”
“就这个原因。”禾说,“你们地球人总觉得外星人来地球一定是有什么重大使命。没有。我就是想换个地方住。地球挺好的,有电,有便利店,房租便宜,没人管我。唯一的缺点就是偶尔会有怪兽。”
她说“房租便宜”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真诚到倪嘉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能追踪到奥特胶囊的匹特星人,选择在地球定居的理由是房租便宜。
“你什么时候来的?”
“按地球时间算,四年多。之前在海上住了一阵,不喜欢,太贵。后来搬到临澜——这里房租便宜不少,就是潮湿,对鳞片不好。”她忽然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词,“我是说皮肤。对皮肤不好。”
“你刚才说鳞片。”
“……你没听到。”
倪嘉豪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收银台上那块淡黄色的胎盘膜。小光在胶囊里的叫声开始变得急促——不再是那种嘶嘶的电流声,是某种更柔软的、像是用气音发出的哼鸣,一声接一声,中间没有间断。
他把胶囊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半透明的壳里,艾雷王幼体蜷着身体,尾巴已经长到可以绕自己一圈了。皮肤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一层,在日光灯管的冷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微光——那种黄不是荧光,是蛋壳内部新生的暖黄,像是蜡烛刚点起来时芯上那一小簇火苗的颜色。它本来在睡觉,但在胶囊碰到收银台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后,它醒了。它翻身,抬头,两只淡黄色的眼睛朝着禾的方向——然后它开始叫。
不是恐惧时那种嘶嘶的电流声。是另一种声音。很细,很短,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捅破了。像婴儿出生时那一刻的呼吸声,还没有变成哭泣。
禾的手停在半空中,离胶囊只有几厘米。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胶囊的外壳。里面的小东西立刻把鼻子——也可能不是鼻子,是某种感知器官——贴在壳壁上,拼命往她手指的方向蹭。
“小光。”她低声说,“你长大了。”
她的声音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变了。不是语调,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音高自然地下沉,气息在最后一个字的末尾微微塌下去,像是一个在水下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上来换了第一口气。整个过程中,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不停地重复一个被禁止太久的词。
倪嘉豪看着这个场景,忽然想起便利店老张每周二下午都会给家里打电话。老张每次都站在店门口,背对着收银台,声音压得很低,打完之后在门外站一会儿才进来。他有一次路过听见老张说“爸,我下个月一定寄钱”。老张的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听说成绩很好。老张从来没在店里提过这件事,但所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主动上夜班。
“它吃的多吗?”他问。
“看种类。最好的是电解液——蓄电池里那种,一斤才三块五。但超市经常断货。其次是废弃电池——干电池太咸,它不爱吃;锂电池太硬,咬不动。最好是铅酸蓄电池里的,浓度三十七,正好。”禾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明显变快,像是在解释一道自己做了无数遍的题,“它还小的时候一天吃一小杯就够了。现在长大了,饭量翻了四倍。快喂不起了。”
倪嘉豪看着收银台上方那块被擦得发亮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开了,进来一个买泡面的醉汉,在货架间摇晃着走了两趟,最后拿了一桶老坛酸菜和一罐啤酒,扫码付款之后又摇晃着出去了。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街道上的风声关在了外面。
“你为什么要养它。”倪嘉豪问。
禾低头看着胶囊里那只还在蹭壳壁的小东西,很久没说话。久到倪嘉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它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是刻意放轻的,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抽干之后,只剩事实的时候自然会用的音量。倪嘉豪低下头,把胶囊轻轻往她那边推了推。小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中间没有间断,嘶嘶的电流声夹杂着某种更柔软的、像是用气音发出的哼鸣。
“你把它带回去吧。”
禾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光——它们看起来和地球上任何一个普通女性的眼睛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瞳孔在日光灯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比光更亮的东西刺到了。
“为什么?”她问。
“你说了,它饿了会自己跑出来找东西吃。万一它下次找到的不只是配电房呢?万一它被人发现、被特应局当成怪兽处置呢?”
禾没有回答,继续看着他。他知道她问的“为什么”不是这个问题。
“因为它不是故意的,”倪嘉豪说,“因为你找了它四天。而你没有做错什么。”
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胶囊捧起来,放在帆布袋里最柔软的位置——那块淡黄色的胎盘膜上面。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哭闹的婴儿。小光的叫声终于停了,变成那种均匀的、一闪一闪的呼吸节奏。它用尾巴缠住了胶囊壳里侧的一个凹槽,蜷成一团,又开始睡。鳞片的淡黄色微光在帆布袋的暗处缓缓地亮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她身后,自动门感应到她的靠近,滑开了。
“谢谢。你是我见过的巨人里比较奇怪的一个。”
“我哪里奇怪?”
禾想了想,用伞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不是刚才那种咬字标准、像从教材上学来的普通话,是某种更自然的、更像是她本来的语感。
“以前还踢得动球的时候,见多了扛着兵器到处找架打的人。你手里就一个三明治。刚放上货架的那种。”
禾的手指在帆布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块黑色的东西。形状不规则,约莫半个巴掌大,表面泛着贝壳内壁的那种暗光。
“巧克力。”她把东西放在倪嘉豪手心里,“我最喜欢的食物。”
她的眼睛正对着他。不是那种尴尬的、回避的、匆匆扫过的视线。是正正地看着他的脸,瞳仁一动不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光芒,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感激,比感激更安静。是一只动物在确认另一只动物不会咬它之后,把食物推过去的那种安静。
“谢谢你。”
倪嘉豪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巧克力”。不像。触感不对。他也没有多想,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的。
然后满嘴都是鞘翅。细碎的、薄而韧的壳在齿间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像在嚼蝉蜕。外壳下面有一层软韧的肉质,带着牡蛎的咸鲜和某种说不清的草木甜味。不是巧克力。
禾看着他嚼,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矜持的笑。是那种你明知道这东西不对劲但还是吃了、而她觉得你果然会吃的笑。
“哼,你还真是,”她说,“一个奇怪的巨人。”
她顿了顿,拿伞尖轻轻敲了一下便利店的地砖。笃的一声,很短。
“鞘壳蛎。”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我用牡蛎和蝉做的。放心,没有毒。”
然后她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动作很随意,像在吃一颗花生。她站在自动门前的光影交界处,回头看了他一眼。帆布袋里的胶囊还在微微发光,透过布袋的织物渗出极淡的暖黄色。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就是这样才奇怪。”
她的语气不是责备,不是夸奖。是那种你在动物园里看到一只主动把食物还给饲养员的动物时,会不自觉发出的声音——不是感动,是困惑。是某种被她自己归类为“地球人不该这样”但实际上她已经遇见了一次的事实。
自动门在她身后滑开。雨还在下,不大不小,路灯把雨丝切成一段一段的金线。禾撑开那把黑色的伞,帆布袋在臂弯里晃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
然后她被夜色吞没了。
倪嘉豪站在收银台后面,透过玻璃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雨开始下了——不是那种台风天的大雨,是细密的毛毛雨,被风吹得斜斜地落下来。他看见禾在路灯下撑开了那把长柄伞,伞面遮住了她的上半身,只露出一双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她走得不快,低着头,似乎在跟帆布袋里的什么东西说话。
倪嘉豪嘴里还残着那股说不清的甜和咸。他把剩下那半块鞘壳蛎包进纸巾里,放进围裙口袋。甜的。咸的。蝉蜕的薄壳还在舌尖上挂着。他喝了口水,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手镯从袖口下面露出来,看了片刻。
雨声渐渐小了。便利店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冷藏柜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店里没有顾客,监控摄像头的红点亮在角落里,像一个不会眨的眼睛。
甜的。还有一点咸。
“杰克。”
“在。”
“你刚才说匹特星人和艾雷王的渊源——‘驯化艾雷王的历史比地球文明还长’。那你一开始听到她说‘胶囊’的时候,就已经在往这个方向猜了吧。”
“不是猜。”杰克说,“是排除法。养艾雷王的宇宙种族不多。百特星人是拿来当兵器,纳克尔星人是拿来当斗兽。唯独匹特星人——她们把艾雷王当宠物养。会把胎盘膜保存起来的人,不可能是来打仗的。”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拦我。”
“你心里已经有判断了。”杰克的声音还是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感,“你在问她‘为什么来地球’的时候,你以为会听到什么——侵略、间谍、阴谋。然后她告诉你,老家太挤了。你觉得一个人能在那种时候随口编出这种答案吗。”
“不能。”
“那就是你的判断。不是我的。”
倪嘉豪低下头,看着收银台干净而反着白光的表面。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街道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积水上,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波纹。他把胶囊曾经放过的位置用抹布擦了擦——枕头旁边那一小块地方还残留着几片极细的淡黄色鳞片屑。他把那片细屑用手指沾起来,对着窗外路灯的方向看。很小,很轻,风一吹就会散。然后他把那片鳞屑夹进了新买的那本通讯网络教材中间那一页,合上书页。
“杰克。人类中有好人与坏人,宇宙人也是如此——都有善恶,也需要生存。”
“这是你的结论?”
“是我的疑问。”倪嘉豪说,“我一直以为怪兽和宇宙人是有明确分界线的,就像招聘启事上写着‘学历不限’和‘学科及以上’——线在那里,你在线哪边,就属于哪类。但禾让我觉得这条线可能是假的。她有缺点,自私,急起来会把艾雷王放到大学去吸电,不考虑后果。但她养了小光四个月,用她的方式把它养大。她可以跑掉,但没有——她找了整整四天。她没有别的理由要做这些,但她做了。而且她来地球的理由居然是老家太挤了。我准备了一肚子关于正义和邪恶的问题,她一个都没接住。”
杰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
“人类中有好人,也有坏人。宇宙人也是如此——都有善恶,也需要生存。”
“你以前说过类似的话吗?”
“没有。”杰克说,“我是第一次对你说。但我在另一个星球上,对另一个人也沿着这个方向谈过。那时候他问我宇宙人是不是都值得信任。我告诉他,不值得。但也不值得全部怀疑。事情比你们地球人想象的要简单——大部分人只是想好好活着。宇宙人也一样。”
那个词——“另一个人”——落在意识深处,像一颗石子沉进很深的井里。倪嘉豪等了好几秒才听到水声。不是杰克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后来怎样了。”
杰克的沉默不是那种拒绝的沉默。是那种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才开口的沉默。
“他做了他选择的事。我做了我的。事情就是这样的。”
倪嘉豪没有追问。他把薯片袋在货架上排列整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窗外的路面反射着路灯的光,被行人踩碎的积水里有许多个变形的月亮。他把抹布用水冲洗干净,挂在仓库门后的挂钩上。收银台上的现金已经存进了保险袋,晚班的账目整理完毕。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早班店员会来接班,他会在回出租屋之前绕去那家新开的早餐店看看,买一杯豆浆和三根油条,多要一包糖。
他把手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翻了翻和倾晏的聊天记录。昨天吃饺子的时候她问他腿怎么样了,他说快好了。她说不信,让他下次见面的时候把裤腿撩起来给她检查。他当时笑了。现在想想,那个笑可能不是因为她的话好笑,而是因为她在说“下次见面”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是已经在计划下一次了。她大概是他唯一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想解释——他已经欠她太多个解释,那个“再给我一些时间”说了太多次,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了。但她还在等。她的等待没有消磨信任,反而像雨水磨石头一样,把那些尖锐的疑问都磨成了光滑的静默。她相信他是有理由的。这就够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胶囊曾经放过的地方现在空着,只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细屑。他关掉最后一盏灯,躺在折叠床上,闭上眼睛。
“杰克。”
“在。”
“那个胶囊——你说等能量恢复之后送它回原本应该去的星球。现在不用了。那颗星球还在吗。禾说不想回去,因为烦。没有被毁灭,没有被迫逃亡。她只是烦。”
“当然在。”杰克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她对母星没有恐惧,只有不耐烦。这在匹特星人里不算罕见——她们这个种族天性散漫。在地球上定居的匹特星人不止她一个。她们不是逃亡者,是移民。”
倪嘉豪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光里没有声音。但手镯内部的能量还在缓慢地转着,像是某种没有声音的钟摆。
第二天早上,他会在交班之前把便利店的货架补满。然后跟老张说昨晚那个女的来过了,东西找到了,是只猫。老张大概会说“找到就好”,然后继续刷他的抖声。然后一切照旧。简历继续投,夜班继续上,怪兽继续来。但今晚,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手镯,不是胶囊,不是那些他存在手机里的火星。是禾说“老家太挤了”的时候那种语气——那是一个人对自己的选择很确定、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语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他小时候贴的奥特曼贴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银色褪成了灰色。他伸手把卷起来的那个角按回去,用指腹压平。然后闭上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禾走之前说的是“你是我见过的巨人里比较奇怪的一个”。不是“奥特曼”。不是“英雄”。不是“卫士”。是“巨人”。这是第三次有人用这个词。第一次是杰克——在意识空间里他叫自己“巨人”。第二次是倾晏——她在论文里用这个词称呼那些目击者口中的银色身影。第三次是禾——一个因为老家太挤而跑到地球来的匹特星人,把本来不该被人类听见的名称说得像隔壁邻居的名字。他想,也许这就是正确答案。不是什么宏大称谓。只是一个和你旁边的同类差不多的称呼。禾和倾晏——一个外星人,一个地球人——在某个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的维度上,她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不是靠情报、科技或特权。是靠观察、耐心和相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意识深处,杰克的声音没有响起。但镯子内部的能量还在缓慢地转着。像一只不睡觉的钟摆。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直到只剩下屋檐上偶尔落下的水滴敲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