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苏晚一句反问掷地有声,周先生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此后数日,愈发收束了心神。
书房里的课业愈发刻板。讲《礼记》,一字一句,全是经义注解,再无半句闲谈;目光落在书卷之上,从不越过案几,落在苏晚脸上半分;她递上来的课业,他只批对错,不做半句多余的褒贬。
分明还是那间书房,还是那方书案,可气息却冷了下来。
像寒冬里的砚台,墨是墨,冰是冰,泾渭分明,再无半分交融的余地。
苏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不闹,不追问,也不故意做出什么姿态去撩拨。每日依旧准时来书房,素衣净手,行礼问安,恭恭敬敬地坐在弟子席上听他讲经,课业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温顺得,仿佛那日在书房里,敢说出"遵从心底所思所想也是本心"的人,根本不是她。
越是这般安静,周先生心底越是不安。
他本以为,刻意冷淡便能让少女知难而退,让那份不该有的情愫慢慢淡下去。可苏晚越是沉静乖巧,他心里那份空落,便越是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噬。
深秋的天说变就变。
这日清晨,一场冷雨骤然落下,淅淅沥沥敲了整整一昼夜,气温骤降,庭院里的芭蕉叶被打得七零八落。
第二日苏晚来上课时,咳嗽便止不住。
她裹着一件月白的夹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却带着一点病态的淡红。进门行礼时,肩背微微发颤,话说到一半,便偏过头,用帕子捂住嘴,低低咳了几声。
"先生安好。"她的声音沙哑了些,却依旧规规矩矩。
周先生握着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抬眸,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迅速移开,落到面前的经书上,语调没有半分波澜:"今日讲《中庸》。"
苏晚坐下,翻开书页。
可她咳得实在厉害。隔不了片刻,便是一阵压抑的轻咳,肩膀微微耸动,却始终咬着唇,不肯咳出声来打扰讲课。
周先生讲经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滞涩。
他读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字句在唇齿间碾过,心思却全然不在经文之上。眼角余光,全是少女蜷在椅上,单薄肩头微微发颤的模样。
她本该在闺房里养病的。
是他这几日刻意冷淡的态度,让她不敢告假,硬生生撑着来上课。
这个念头冒出来,周先生心口便是一沉。
讲完半卷经文,他合上书本,声音依旧平稳:"今日课业到此。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
苏晚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因病而起的水汽,乖顺地点头:"是,先生。"
她起身,抱着书,行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她扶着门框,顿了顿,才慢慢走出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
周先生独坐案前,满室只剩窗外雨声哗哗。
他坐了很久。
久到案上那盏清茶凉透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终于,他起身,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收着一盒陈年的枇杷膏,是前几日风寒,夫人遣人送来的。他自己已经好了,这盒药膏便一直搁着。
他捏着那盒药膏,指尖微微发紧。
送,还是不送?
若是送了,便等于承认他在关心她。这份关心,超出了寻常师徒的分寸。
若是不送——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扶着门框咳嗽的模样,苍白,单薄,却一声不吭。
终究是理智敌不过心头那点不忍。
他拉开门,唤来廊下候着的小丫鬟,把那盒枇杷膏递过去,声音尽量平淡:"这是……夫人前日送的枇杷膏,我已用不着。你拿去给小姐,就说,受了凉,润润喉。"
小丫鬟恭声应下,捧着药膏快步去了。
周先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他给了她一个信号。一个,明明该守住边界,却忍不住越过半步的信号。
苏晚接过那盒枇杷膏的时候,正坐在闺房的暖炉边。
瓷盒温润,是上好的景德镇白瓷。她掀开盖子,里头的膏体琥珀色透亮,一股清润的枇杷香气漫出来。
小丫鬟站在一旁回话:"是周先生让送来的,说这是夫人前几日送的,他用不着,让小姐润喉。"
苏晚捏着瓷盒,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不是狂喜,不是得意,只是心里那根绷了好几日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还是关心她的。
哪怕他用了那样迂回、那样小心翼翼的借口,哪怕他不敢让丫鬟说是他自己的心意,可他终究,还是送来了。
她低头,用银勺舀了一小勺膏体,含在嘴里。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点漫开。
第二天苏晚来上课,咳嗽果然轻了许多,脸色也缓过来几分。
她没有谢他。
一进门,行礼,落座,翻开经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先生也没有提。
他讲他的《中庸》,她听她的经文,师徒二人,一个讲,一个听,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直到课业讲完,苏晚起身收拾书本。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书案的一角。
是一方墨袋。
青布缝制,针脚细密,边角绣着一枝极淡的白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袋口系着同色的丝绦,扎成一个简简单单的结。
"这是弟子闲来无事缝的。"苏晚垂着眼,声音软软的,"先生那方旧墨的袋子磨破了,便新缝了一方,给先生换着用。"
周先生的目光落在那方墨袋上。
针脚细密,白梅淡远,是女子亲手做的物件。
他喉头微动,想开口推辞。可抬眼,撞进苏晚抬起来的目光里。
那双眼清亮,干净,没有半分他想象中的讨好与试探。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汪秋水,映着他的影子。
他张了张口,到了嘴边的"不必",终究没能说出口。
"……多谢。"
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苏晚弯了弯眼睛,行礼告退。
她走后,周先生伸手,把那方墨袋拿在手里。青布柔软,指尖触到那些细密的针脚,仿佛能看见她就着灯线,一针一线缝缀的模样。
他把那方旧墨从磨破的旧袋子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装进新墨袋里。
丝绦系好,摆在案头。
窗外的雨还在落,淅淅沥沥。
他知道自己不该接。
可他接了。
就像那盒枇杷膏,他明明知道不该送,却还是送了。
两个人,一个递出,一个接住。
没有一句话说破,没有一个字越界。
可那方青布墨袋,那盒琥珀色枇杷膏,已经在那道名为"师徒"的高墙上,凿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满室书香,都乱了。
砚台里的墨,凉了又研,研了又凉。
他坐在案前,望着那方青布墨袋,坐了很久很久。
圣贤书摊在面前,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只听见窗外雨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