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得可怖。
墨汁坠落在青砖地上晕开的黑花,慢慢敛去边沿,只余下一点暗沉的渍迹。童谣的余音轻轻绕在梁间,天真婉转,落在周先生耳中,却如钝锤敲打心口。
他僵坐在椅上,肩背绷得笔直,一夜未阖的眼布满血丝,死死凝着苏晚。
眼前少女垂着眼,细白的手指慢条斯理擦去腕间墨痕,帕子浸了墨,点点黑污染上去,好好一方素绢,便毁了大半。她神色平和,仿佛方才那一番步步迫人的试探,不过是寻常研墨的小插曲。
苏晚将用过的帕子搁在案角,抬眸望他。月白襦裙衬得她面容莹白,领口依旧扣得严丝合缝,不见半分轻佻,唯独一双眸子,清泠泠地映着窗棂漏进来的天光。
“先生何故这般模样?”她微微歪头,声音还是往日那般软糯,听不出半分戏谑,倒似是真心疑惑,“不过是研墨罢了。”
周先生喉结滚动,几番蓄力,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干涩破碎,带着师长最后的威严:“苏晚,你可知何为礼义廉耻。你是世家嫡女,读圣贤书,习闺中训,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他想要厉声斥责,可话到末尾,底气却节节溃散。昨日那惊鸿一瞥,方才朱砂染指、吮舐指尖的模样,还有墨汁顺着皓腕滑落的景象,一桩桩一幕幕反复在脑海翻涌。他明明该怒斥,该将她逐出书房,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捆住,动弹不得。
苏晚闻言,浅浅弯了弯唇角,并无半分惶恐。
她缓步走到案前,指尖再次点向纸上那枚朱砂写下的“孽障”二字。朱红已经干透,棱角凌厉。
“礼义廉耻,是写在纸上,刻在书册里的。”她的指尖轻轻摩挲那沉重的心字底,语气淡淡的,“先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日日以此训诫学子。可昨夜辗转难安,心神纷乱的,究竟是我,还是先生自己?”
一句话,直戳要害。
周先生浑身一颤,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书卷,书页被指节捏得褶皱四起。他自知昨夜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研墨抬眼那一幕。他一遍一遍苛责自己心念不正,一遍遍诵读圣贤语录想要压下杂念,以为只要守得住外表端方,便是守得住师道。可苏晚寥寥数语,便将他心底那点不敢示人纷乱,扒得干干净净。
“你……你一派胡言!”他强撑着呵斥,底气却已然虚浮。
苏晚不与他争辩,俯身拾起案上那方砚台。砚面凝着一层薄冰似的冷光,墨液在砚底微微漾动。
“这方砚,冬日结薄冰,添水研墨,冰便化了。”她指尖抚过冰凉的砚石,目光落向周先生,“冰本无过,是磨墨之人,心中先起了波澜。”
她并非要引诱他,只是看厌了这府里、这世间,无数张口满口仁义道德,内里心绪翻涌的人。她困在深宅,被一重重礼教裹得密不透风,便爱这般轻轻挑开一道缝隙,看一看那些道貌岸然之下,藏着怎样摇摆的人心。
她的捉弄不带情欲,却偏偏最能击溃自持伪饰之人。
周先生闭了闭眼,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他从教多年,见惯恭顺守礼的世家子弟,从未遇过苏晚这般人物。外表是规行矩步的大家闺秀,内里通透狡黠,不吵不闹,只用几个细微神态,几句轻浅言语,便搅得他方寸大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若是继续留在此处,迟早会彻底失了分寸。
周先生挣扎着撑住桌沿,缓缓站起身,避开她的视线。
“今日课业到此。”他努力稳住声调,却依旧掩不住声音里的疲惫,“你且退下。”
苏晚也不纠缠,微微屈膝行闺阁之礼,姿态恭谨,一如往日听话的学生。
“是,学生遵命。”
她抱起砚台,转身向外走去。月白裙摆轻扫过地面那片墨渍,绣着并蒂莲的鞋尖轻轻擦过黑色痕迹,不留半分停顿。
快要踏出书房门槛之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话,散在空气里。
“先生,朱砂写得出字,却封不住人心。还望先生今夜,好自安眠。”
话音落,人已经走出房门。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偌大书房,只剩周先生一人。案上宣纸摊开,朱砂“孽障”二字刺目,砚台余墨未干,地上还留着那一朵干枯的墨花。
窗外日光明明朗朗,照得满室圣贤书卷,可周先生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走到案边,看着苏晚方才触碰过的纸面,伸手,指尖抚上那一点残存的朱砂余痕。指尖触到那一点殷红,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烈火灼烧。
他熟读四书五经,自持心如磐石。
可今日他才真正懂得,所谓砚冰焚人,从不是女子的蛊惑。
是人心自己,生出了燎原之火。2
大大,这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太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