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的嫡长女苏晚,是京中出了名的贤淑范本。
十二岁诵《礼记》,十四岁通《琴谱》,走起路来裙裾不摆,笑起来掩口不露齿。老爷们都说,苏家这门风,全凝在她那一副温吞吞、清凌凌的眉眼上了。
冬日苦读,她在暖阁里临帖。
窗外大雪封门,屋内只听得见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领口严严实实系到下颌,只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墨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住,垂下一缕在耳侧,随着运笔的动作轻轻晃动。
新来的西席先生是个古板人,最重规矩。见她字迹偶有松懈,便沉下脸训斥:“心不静,则字不稳!”
苏晚连忙搁笔,起身垂首而立,声音细软,带着点受惊般的微颤:“是,学生知错。”
那姿态,低眉顺眼,乖顺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先生脸色稍霁,正欲再说几句,却见她并未抬头,只是慢悠悠地重新坐下。她执笔的手稳如磐石,可就在低头研墨的间隙,她忽然抬起眼帘,隔着氤氲的墨气,直勾勾地看了先生一眼。
就这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结了冰的湖面,可冰层之下,却似有暗流涌动。她并未说话,只是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唇角,又迅速低下头去,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瞬。
可那先生却像中了定身符,手中的戒尺“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她依旧在临帖,背脊挺得笔直,像个最标准的大家闺秀。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眼,是故意的。
这满屋的墨香、规矩和圣贤书,闷得她发慌。偶尔逗弄一下这些自诩正人君子的先生,看他们强作镇定却耳根泛红的样子,是她在这沉闷苏府里,唯一的乐趣。
她是一方冻住的砚台,表面冰冷坚硬,内里却藏着一团不肯熄灭的、滚烫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