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硕在池骋那里待到傍晚。
他去的时候带了颜料和画布,想着如果气氛尴尬就借口画画躲进那间以前他常用的次卧。那间房池骋一直给他留着,画架、画板、颜料柜一应俱全,连墙上钉的钉子都没拔,上面还挂着他六年前随手勾的一张速写。池骋说“给你留着画画用”,语气平常得像这六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到的时候池骋正在书房开视频会。给他开了门就回书房了,留他一个人在客厅里站着。汪硕犹豫了一下,拎着颜料袋走进了那间画室。
画室里落了薄薄一层灰,但东西都整整齐齐的。颜料管按色系排好插在笔筒里,画笔洗干净了倒插在铁罐里,画架上夹着一块空白的亚麻布。汪硕放下手里的袋子,走过去把画架上的布揭下来,摸了一下那块亚麻布的表面。细腻的纹理,涂层均匀,是上好的料子。池骋大概是定期让人换的。
他把新画布绷上,挤了几管颜料在调色盘上,拿起画笔蘸了赭石和一点熟褐,在画布上试探性地勾了几笔。
他想画大黄。大黄盘在枯木上的样子,鳞片在阳光底下泛着温润的杏黄色,脑袋搁在自己身体上,眼睛半阖着,懒洋洋的。那画面他脑子里很清楚,线条的走向、色彩的层次、光影的分布,全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可他的手一落到画布上就不听使唤了,赭石和熟褐混出来的颜色太闷,笔触太涩,线条歪歪斜斜地走了几道,怎么看都不对。
他换了支笔,重新调了颜色。这次用了明黄和土黄,加了一点点白提亮。笔尖落到画布上,一笔下去,画出来的却是一道灰扑扑的线,颜色脏兮兮的,跟脑子里那条温润杏黄的蛇完全对不上。汪硕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把画笔搁下来,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他很久没正经画过东西了。这六年里他零零散散地画过一些,大多是些不成气候的速写和草稿,真正完成的作品不超过五幅。治疗师说抑郁会影响创作力,他知道。但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脑子里明明看得清清楚楚的东西,手就是画不出来,颜色调不准,笔触找不对,画出来的每一笔都在否定他脑子里那个画面。
他坐在画架前面发了会儿呆,又重新拿起笔。这次他不画大黄了,他画池骋。池骋坐在书房里开会的样子,眉骨压着,嘴唇抿着,手指搭在键盘上微微蜷着。那张脸他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根线条。可笔尖落下去,线条又歪了。池骋的下颌线应该再锋利一点,他往回收了收笔,结果收过了头,成了个尖得刻薄的角度。他想修,越修越糟,最后那半边脸被橡皮擦得起了毛,颜料蹭得到处都是。
汪硕把橡皮扔在台面上,双手撑着画架的边框,低着头喘了几口气。他盯着画布上那团乱七八糟的颜色和线条,胸口堵得发慌。那种感觉又来了,跟这六年里无数次一模一样——明明想做好一件事,明明脑子里什么都看得见,手却不听使唤,所有东西做出来全是废的,全是灰的,全是错的。
他伸手把那幅画从画架上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空白的画布弹了一下展开来,上面的颜料还没干透,蹭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赭石色痕迹。他又扯了一张新的绷上去,重新调色,重新落笔。这次他想画小醋包,那条黑亮的、凶巴巴的蛇。他调了最浓的黑和一点点普蓝,笔尖饱蘸了颜料落在画布上。
一笔。线条歪了。两笔。颜色糊了。三笔。整幅画面彻底失控了,黑色的颜料在亚麻布上洇开一大片,像一滩泼翻的墨,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汪硕手里的画笔掉在地板上,啪嗒一声轻响。他蹲下去,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而急促,胸腔里的空气好像越来越不够用。地板上的颜料蹭到了他的裤腿和袖口,他浑然不觉。他的手指攥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掐进皮肤里,一下比一下用力。
他脑子里嗡嗡响着很多声音。池骋那句“小孩子”。那天聚会上那些人的“玩物”。他自己在镜子前面看见的那张苍白空洞的脸。郭城宇说“你值得”时候的眼神。治疗师平静的、不带温度的声音说“你的创作力恢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大黄缠着他手腕时那种温凉的触感。池骋前天握着他的手说“想”。还有六年前他自己蹲在客厅地板上,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缩在画室的地板上,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手指掐着手臂上的皮肤,掐出了几道深红的印子。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像被冻住了似的,一滴都出不来,全堵在胸口,胀得他喘不上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画室的门被推开了。
池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水。他大概是开完会了,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他看见汪硕蹲在地板上、周围一片狼藉的样子,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住。
“硕硕——”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手伸到汪硕肩膀上的时候汪硕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似的,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画架上。画架晃了一下,上面的空画布歪下来,砸在他肩膀上。汪硕抖了一下,没躲开,就任由那块布搭在身上,头埋得更低了。
池骋的心像被人攥着拧。他慢慢收回手,蹲在原地没有动。
“硕硕。”他放轻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发生什么了?”
汪硕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画不出来。”
池骋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废画布。那一团赭石色的涂抹、那滩洇开的黑色颜料、那半张被橡皮擦得起毛的池骋自己的侧脸。他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汪硕以前从来不会画不出东西来。他画画跟呼吸一样自然,随手一勾就是活灵活现的线条,颜色在他笔下永远鲜活又准确。
池骋伸出手,这次没有碰汪硕的肩膀,而是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薄薄的针织衫,隔着布料能摸到脊椎一节一节的轮廓。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温热的,稳稳的。
“画不出来就不画了。”池骋说,“先起来,地上凉。”
汪硕没动。池骋的掌心贴在他后背上的温度慢慢渗透进去,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一点一点暖化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手臂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指节上还留着掐出来的红印。
池骋看见那些红印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往下挪了挪,轻轻握住汪硕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汪硕被他带着站直了,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池骋顺势把他揽进怀里。
汪硕的额头撞在池骋的锁骨上,鼻尖抵着他衬衫领口里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池骋的心跳在耳边响着,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他的一只手圈着汪硕的腰,另一只手覆在汪硕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你以前画不出来的时候就喜欢蹲在地上。”池骋说,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汪硕的耳朵传进去,“那时候我就跟你说,画不出来就别画了,出去走一圈回来就好了。”
汪硕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池骋把他搂紧了一点。他的手掌在汪硕后背上来回抚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他想起六年前的汪硕,那时候画不出东西来也是这副样子,蹲在地板上缩成一团,他去拉他,汪硕就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那时候他会亲汪硕的发顶,说“是有点没用,但是好看就行”。
现在他说不出那种轻松的玩笑话了。
“汪硕。”池骋开口,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我昨天想了很久。”
汪硕在他怀里微微抬起头,那双粉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着一条绷紧的线。池骋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
“我跟岳悦的事,我这两天就会处理。”池骋说,“订婚取消。我会跟我爸说清楚。”
汪硕看着他,眨了眨眼。那一下眨得很慢,睫毛上像是挂着什么水汽,但没掉下来。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很轻:“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池骋低头看着他,手掌从他后背上移上来,拇指擦过他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我不该拖这么久。”
汪硕又看了他几秒,然后重新把脸埋回他胸口。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额头抵着池骋的锁骨,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那片皮肤上,又轻又热。池骋感觉到他攥着自己衬衫的手指松开了又收紧,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就这样在画室的地板上站了很久。周围散落着废画布、颜料管、揉成团的纸巾,地板上拖着长长的颜料痕迹。画架歪着,空白的画布搭在汪硕肩膀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混着池骋身上惯有的雪松调。
后来汪硕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颜料的袖口和裤腿,皱了皱眉。池骋看着他那副嫌弃自己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去洗个澡。”他说,“衣柜里有你的衣服,我没动过。”
汪硕抬头看他:“你还留着我的衣服?”
池骋没接话,转身往门口走:“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走出去之后汪硕一个人在画室里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地板上那团被揉皱的废画布,赭石色的颜料蹭得地板上到处都是。他蹲下去把画布捡起来展开看了看,上面的颜色已经干了一半,灰扑扑的一团,跟脑子里的画面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看了几秒,重新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废纸篓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画室。
衣柜在走廊尽头那间卧室里。他推开门,看见衣柜门上嵌的全身镜里映出自己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袖口和膝盖上全是颜料印子,整个人看着狼狈得很。他拉开衣柜的门,里面挂着他六年前的衣服,一件都没扔。那件烟粉色的兔毛毛衣、那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色连帽卫衣,全都整整齐齐地挂着,连衣架都没换过。
汪硕的手指从那些衣服上慢慢划过去。触感熟悉得像昨天还穿过。他抽出一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抱着它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花洒下面淋了很久,让水流从头顶一直冲到脚底,把身上那点松节油的气味和画室里带出来的沉闷都冲掉。
洗完出来他换了那件灰色家居服,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点,松松地堆在手腕和脚踝。他擦着头发走回客厅,池骋已经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这次做的是番茄鸡蛋面,汤汁浓稠,面条上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撒了一小把葱花。汪硕走到餐桌前坐下,池骋把面推到他面前。
“吃吧。”
汪硕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面条煮得软硬刚好,汤底是熬的骨头汤,浓而不腻。他慢慢吃着,池骋坐在对面看着他,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
吃到一半的时候汪硕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郭城宇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是一本摊开的画册,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一幅莫奈的睡莲。底下跟了一行字:“明天带你去书店看这本,刚到的新版。”
汪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画册的印刷很精良,颜色的还原度极高,睡莲的蓝紫色调在屏幕上看起来又深又沉。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
池骋的视线扫过他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汪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池骋的表情很平静,但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是郭城宇。”汪硕说。
“嗯。”池骋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两个人隔着面碗的热气对视了两秒。汪硕忽然想起那天在池骋家玄关郭城宇放下蛋挞转身就走的样子,想起那盒被他留在鞋柜上的蛋挞。他低头继续吃面,把碗里最后那点汤都喝干净了。
放下碗的时候池骋站起来把碗收走拿去厨房洗了。水流哗哗响着,汪硕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池骋洗碗的动作很利落,冲水、擦干、放进沥水架,每一步都干干净净的。洗完了他擦着手走回来,在汪硕对面重新坐下。
“明天你要去哪?”池骋问。声音不轻不重,像随口一问。
汪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书店。郭城宇带我去看画册。”
池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也点了一下,比汪硕那下重了一点。两个人中间隔着空荡荡的桌面,那种安静里有种微妙的、谁也没有先开口的较劲。
“那你去吧。”池骋说。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墙前面,把那幅画取下来翻了个面,靠在墙角。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
汪硕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起身去画室拿了自己的东西,换好鞋准备走。走到玄关的时候池骋叫住了他。
“汪硕。”
汪硕回过头。池骋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走廊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客厅顶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家居服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比白天更软,表情却绷得很紧。
“明天去完书店,”池骋说,“晚上来我这儿。”
汪硕握着门把手的手指蜷了蜷。池骋说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那双深色的眼睛隔着走廊看着他,里面有一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东西,跟他平时冷淡克制的样子不太一样,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终于露了一个边角。
“大黄和小醋包等你喂。”池骋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平的,但嘴角那条线微微绷着。
汪硕看了他两秒,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呼了一口气,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停了一瞬。他掏出手机,打开郭城宇的对话框,回了那条消息。
“明天几点?”
发送之后他又打开池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知道了。”
两条消息前后脚发出去,间隔不到十秒。他的手机很快震了两下,一个是郭城宇回的表情包,一个是池骋回的“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电梯。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