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清泠的月光穿过窗棂,静静铺洒在床榻之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昌河坐在她身旁,掌心抵在她后背,缓缓运起内力。
一丝一缕,极细极柔,如同引着一汪迷途溪流,小心翼翼探入她的经脉。她灵力根基稳固,可内力荒废太久,他不敢用力,生怕气息稍重,便打乱她体内刚刚复苏、尚且微弱的内息。
内力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每到一处淤滞的关窍,他便停下来,耐心引着它继续往前。
林纾瑶的呼吸起初有些不稳,眉心微微蹙着。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心也慢慢舒展。
内力走完一个周天。
苏昌河确认她气息安稳,才慢慢收回手掌。
指尖离开她后背的一刻,他抬眼看向她。
林纾瑶静静坐着,乌黑长发垂落在粉色衣襟上,月光落在她的肌肤上,透出冷玉般近乎通透的光泽。她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一尊失了生气的玉像。
夜风恰好穿堂而过,吹动内室门悬着的珠链,细碎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轻轻响起。
他望着她,眸色渐沉。
心底漫开一层细密的酸涩,像潮水涨上来,无声无息,却漫过了胸口。
恍惚间,记忆里那个眉眼弯弯、笑起来像炸毛小猫一样鲜活的姑娘,正慢慢被眼前这份沉静清冷覆盖。
如今的她太过安静了,静得叫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落回那些金色的字迹上。
——郁郁而终。
——明德十三年。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从前他一直以为,她在天启会过得很好。
身为琅琊王妃,有尊贵封号,有大宅府邸,握着旁人艳羡不已的荣华。他从未想过,那方寸之地于她而言,竟是一座牢笼。
他原本认定,只要自己活着,终有一日能带她走。
“郁郁而终”。
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涩得发苦。
还有那句——困守暗河,步步绝境,殒于兄弟剑下。
这个兄弟是谁,他心底已然清楚。
苏暮雨。
他太懂苏暮雨了。那人平日里温和得像一汪春水,可一旦底线被触碰,拔剑从不会迟疑半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自嘲一笑。
原来他们二人的一生,竟都这般艰难。一个困在天启的樊笼里郁郁而终,一个困在暗河的绝路上死于至交之手。
往后该怎么做?
他垂落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思索良久,答案只有一个——
离开暗河。
只要自身足够强大,暗河便不再是依靠,只会是累赘。
力量足够,便可带走愿意追随自己的人;力量足够,便不惧暗河追杀,天涯海角总能寻到落脚之地,他可以回南疆。
倘若无牵无挂,留在暗河未尝不可。他或许还想试着去改变暗河,走出一条新路来。
但如今不一样了。
他不能死。
也绝不能让她死。
他要活下去。
同她一起。
他沉陷在对未来的思量之中,不知不觉,竟过了许久。
直到榻上的人气息微微一动——
苏昌河回过神,压下眼底翻涌的思绪。
林纾瑶长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她朝他一笑,笑意清淡,却像一束微光,穿过他心底那片浓重的夜色,落进最深处。
紧绷许久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
他伸手揽住她,一同倒在床榻上。
林纾瑶猝不及防,后背陷进柔软的锦被里,闷哼了一声。宽大的裙摆层层铺开,乌黑发丝顺着枕边散落,如墨瀑一般,几缕发丝贴在她微红的脸颊上。
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想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耳畔是他急促而厚重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却又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纾瑶,你相信我。”
她望着他。
“我不会一辈子做杀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我会带你离开天启。我会变得足够强——强到就算你随我远走,朝廷也无法动你的家人。”
夜风又起,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他抬起身,望向她的双眼。
“我新近习得一门功法,将来必能踏入神游境。到那时,天大地大,再无人能拦得住我们。”
他眼底燃着一簇明火,亮得惊人。
“我不会让你一辈子困在天启,困在那方寸之地。”
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她心上。
“往后,我要带你去看大漠孤烟,沧海日出。去草原上看奔腾不绝的骏马,去塞北看漫天落雪。到江南坐乌篷小船,听雨打篷顶。回南疆赴篝火夜会,和那些鲜活热闹的人一起,过真正的人间日子。”
他说得认真,像是在许下一个此生必践的诺言。
林纾瑶望着他亮亮的眼睛。
同样是许诺,同样是画一个遥远的饼——
可他这番话,偏偏比萧若风说的,更触动人心。
她轻轻抬手,覆上他的双眼。
掌心下,他的睫毛颤了颤。
苏昌河没有拨开挡着眼睛的手,只静静不动。
一滴滴温热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自脸颊滚落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视线被遮挡,听觉反倒愈发敏锐。
他听见她微微发颤的呼吸,听见夜风穿过珠链的细响,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
过了很久——
“我相信你。”
苏昌河一怔。
他拿开她覆在自己眼上的手。
她脸上还有泪痕,月光映着她微红的眼尾。
可她看着他的脸,笑意却一点点从眼底慢慢漾开。
那笑意很轻,却很真。
真到他心口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一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