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自宫宴归来，夜色已经沉透了整座琅琊王府。

烛火映照下，她脸颊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绯色，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眼尾微微泛红，流转间尽是慵懒的醉意，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颈侧。

她步入后院，侍女们上前替她褪去繁复的宫宴礼服，只留一身轻薄的单衣。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才遣开侍女，独自走向浴池。

夏夜的风带着白日里残留的燥热，吹得院中的槐树影影绰绰，蝉鸣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院的浴池引了活水，池面宽阔，水面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朦胧。

她褪去最后的单衣，踏入池水中，温热的水流漫过周身。

酒意漫上头，她的思绪却仍有些飘忽，脑海中迷迷糊糊地转着影宗与暗河的事。

影宗是明面上护佑皇室的利刃，那藏于暗处的暗河，若非皇室默许，萧家又怎会容它存在？

她笃定影宗与暗河必有牵连，可究竟暗河是归皇室直管，还是由影宗代管……改天总要探一探萧若风，却又不好拿捏这个分寸。

她自池中起身，水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滑落，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随手取过一旁的软巾，细细擦干身上的水迹，而后裹上一袭柔软的素色寝衣。湿漉漉的发丝未及全干，带着几分氤氲的水汽，走回了寝殿。

萧若风早已洗漱完毕，斜倚在床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卷，烛火落在他温润的眉眼间。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林纾瑶身子轻晃着越过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榻，钻进了里侧的薄毯，将毯子往自己身上裹了一圈，只露出半张泛红的脸颊，闭着眼便打算睡下。

酒意浸染，她的脸颊泛开一层薄薄的绯色，眉眼蒙着一层浅浅的醉意，倒显出几分软意。

萧若风合上手中书卷，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面庞上，眸色微深。

他微微倾身，俯下来，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又起身，指腹轻柔地抚过她发烫的脸颊。

她醉意朦胧，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身子微微一动，想要转身避开他的灼热的视线。

下一瞬，萧若风的手已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动作看似温柔，指腹下的力道却不轻。

他另一只手牵起她微凉的手指，十指相扣着，压在了柔软的枕侧。见她偏过头，他追着她的脸，再度俯身吻了下来。

夜风穿堂而过，拂得烛火轻轻晃动，帐幔垂落，将一室光景尽数笼在朦胧的暗影之中。

……

林母穿着一身暗纹云锦的常服，端坐在客座，连端起茶盏的动作都优雅得像是一幅画。

殿内博山炉燃着崖柏香，那是一种清冷而微苦的木质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鼻息，却怎么也化不开空气中那股沉沉的闷意，脊背挺得笔直。

珠帘轻响，林纾瑶提着裙摆迈过门槛。

见女儿进来，林母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双手交叠于腰间，便要盈盈拜下去。

“母亲！”

林纾瑶心头一紧，按住了林母即将俯下的手。

“这里没有别人，母亲不必如此。”林纾瑶的声音放得很轻。

可林母只是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女儿按在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上，丈夫身在御史台，她早已习惯一言一行都做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脊背重新挺得笔直，一丝不苟地行完了那个标准的万福礼：“王妃，规矩不可废。”

那一瞬间，林纾瑶按在空中的手僵了僵，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手背的凉意。

她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殿内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崖柏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林纾瑶顿了顿，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

她理了理衣袖，目光落在林母身上，声音恢复了平静：“母亲请坐。”

“王妃近来可好？”林母声音轻柔。

林纾瑶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与厌倦。

又是这句话。从她嫁入王府的第一天起，母亲每次来，问的永远是这一句。

小时候身子难受，母亲便会抱着她守上一整夜，怕她夜里惧黑，心疼得眼眶通红。

那些旧日温热的拥抱，那些细细念叨她喜好习惯的絮语，好似都伴着年岁渐长，伴随着弟弟的降生，尽数消散在了天启城的风里。

林纾瑶缓缓抬起头，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自嘲。

她唇角轻轻勾起，扯出一个挑不出错处的温婉笑意。

“劳母亲挂心，王府一切安好，王爷待我也很好，母亲放心。”

林母看着林纾瑶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心中万般惶惑。

她想说些什么，想问问女儿在王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想家。可话到嘴边，却全都变成了那句干巴巴的“王妃近来可好”。

她不知道林纾瑶如今爱吃什么，是偏爱甜口的桂花糕，还是喜欢豫州那种辛辣的吃食；她不知道她爱喝什么茶，是清淡的雨前龙井，还是浓郁的大红袍；她甚至不知道她夜里还会不会怕黑，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缩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

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习惯与喜好，在多年的分离中，早已变得模糊不清。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