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秘境余温未散,满园灵泽依旧流淌。
唯独白玉花圃中央,那株养了千年的含羞草彻底沉寂。
茎叶枯卷,绿意尽褪,灵气封锁,一动不动。
不是枯死。
是神魂剥离,堕入凡尘历劫。
夜凌霄立在花圃前,白衣落满细碎星辉,万年无波的眼眸,第一次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天道劫数,草木化神必经一劫。灵智初开、情根先种、神魂不稳,最易被天道拉扯入凡尘,受尽百世苦寒、人间七苦。
他护她千年,替她挡天雷、抗天罚、渡神血、养灵根。
可唯独这凡尘历劫,他半点不能插手。
但凡神力私泄、但凡隔空庇护、但凡动一丝干预,她神魂即刻碎裂,永世不得归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养了千年的小草,坠入最苦最痛的人间炼狱。
风掠过秘境,无声无息。
夜凌霄指尖微颤,垂在身侧,克制得极致隐忍。
“平安归来。”
他低声呢喃,只四字,压尽万年情深。
自此,九天神子隐匿仙踪,不问天务、不掌星辰、不理三界纷争。
人间万里山河,处处是他遥遥守望的目光。
凡间,落星镇。
此地地处大荒边境,常年受风沙侵蚀,土地贫瘠,年年干旱,又毗邻魔界缝隙,小妖暗祟频繁出没。
烽火不息,流民遍野,是整片凡间最苦、最乱、最无人问津的一隅。
深秋寒夜,冷雨敲碎满地泥泞。
一户寻常农家茅屋内,传出一声微弱孱弱的婴儿啼哭。
孩子降生的那一刻,屋内骤然一静。
接生婆动作僵住,满脸不忍,连连叹气别过头去。
襁褓之中的女婴,眉眼精致秀气,皮肤莹白,可右目完好,左眼空空塌陷,皮肉天生闭合,自落地起,便是残缺。
天生一目残缺,天道刻意留她一道永不磨灭的劫痕。
这是历劫印记,是她凡尘一生,逃不掉的宿命。
夫妻二人望着襁褓里的孩子,满心悲凉,满眼绝望。
乱世饥荒,苛税压身,家中本就清贫如洗,三餐不继,养活儿女已是登天难事。
如今又是一个天生残缺的女娃。
养不活,也养不起。
夜色沉沉,冷雨滂沱。
父母终究是狠下心,咬着牙,裹上最破旧的粗布襁褓,趁着夜深人静,将刚出生的女婴,丢在了镇外废弃破庙的冰冷石阶上。
风雨呼啸,寒风刺骨。
小小的婴孩蜷缩在冰冷石面上,哭声微弱得几乎被风雨吞没。
寒气穿透薄布,侵入细嫩骨血,冻得她浑身发颤,呼吸微弱。
她没有天界记忆,没有千年温柔,没有秘境星辉。
落地人间,只有无边寒冷、无边孤苦、无边遗弃。
庙外老树阴影里,立着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衣虚影。
夜凌霄隐去所有神辉、所有气息,静静伫立雨幕之中。
他看得见她冻得发紫的小脸,看得见她微微抽搐的指尖,看得见她孤零零躺在风雨里,一无所有。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他是三界至高神子,抬手可覆风雨,覆手可镇山河。
可此刻,连替她挡一场风雨,都做不到。
天道高悬,铁律如锁。
他只能遥遥看着,看着他千年护佑的小草,落地即遭遗弃,生来便尝尽人间最冷的苦。
万般心疼,万般无力,万般隐忍,尽数埋在沉默的眼底。
他唯一能做的,是用尽极致细微、绝不触犯天规的方式,引一缕山间温风缠在她襁褓四周,护住她脆弱心脉,保她一线生机不灭。
仅此而已。
漫长雨夜,无人问津。
小小的婴孩,在冰冷石阶上,挣扎着活了一夜。
天微亮,雨渐停。
一位云游孤苦的老婆婆路过破庙,听见襁褓里微弱的气息。
老人一生无儿无女,心软慈悲,见这弃婴可怜,终究不忍,弯腰将她抱入怀中。
粗糙枯皱的手掌轻轻护住她残缺的眉眼,轻轻叹气:“可怜的娃,往后,我养你。”
老婆婆为她取名——萫琳。
从此,荒山野岭,一间茅草屋,成了她凡尘最初、也是唯一的家。
茅草屋清贫简陋,四壁漏风,家徒四壁。
萫琳就在这般苦寒岁月里慢慢长大。
自她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镇上的孩子都有一双完整的眼睛,唯独她,左目空空,永远残缺。
孩童最是无知,也最是残忍。
他们追在她身后,嬉笑、嘲弄、指指点点。
“独眼怪!”
“没眼睛的丑丫头!”
“怪不得被爹娘丢掉,天生残缺,活该没人要!”
一句一句,童言无忌,字字扎心。
萫琳性子承袭草木本质,极度敏感、极度自卑、极度内敛。
她胆小、怕生、容易多想,别人一句闲话,她能在心底翻来覆去难过整日。
她不会吵架,不会反抗,不会辩解。
每一次被欺辱,她都只会默默躲开,躲到屋后荒芜的草丛深处,一个人蜷缩蹲下,抱住双膝,安静沉默。
像极了千年之前,秘境里那一受惊扰便立刻合拢叶片、不敢露头的含羞草。
草木天性,怯生、隐忍、自愈,却也暗自伤痕累累。
她从不告诉婆婆自己被欺负,从不撒娇,从不诉苦。
她怕自己太麻烦,怕自己本就多余,怕唯一疼爱自己的老人也会厌弃她、丢下她。
小小年纪,便学会了懂事,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独自消化所有委屈与恶意。
婆婆待她极好,倾尽所有温柔护她长大。
粗糠野菜省给她吃,破旧棉衣缝补给她穿,教她善良、教她坚韧、教她无论世道多苦,都要好好活着。
可乱世苍生,人人身如浮萍,命如草芥。
岁月无情,病魔无情。
在萫琳十四岁那年,老婆婆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清贫人家,无钱求医,无药可治。
弥留之际,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满是牵挂与不舍。
“阿琳,别怕……好好活着……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
一语落尽,撒手人寰。
茅草屋彻底空了。
炊烟断绝,温暖尽失。
十四岁的萫琳,再次沦为天地间孤身一人。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这世间最后一点疼她护她的光,彻底熄灭。
婆婆走后,世道愈发大乱。
魔界缝隙扩张,魔祟频繁入世,烧村掠民,屠戮百姓。
边境战火彻底点燃,烽烟四起,白骨露野,流民千里。
落星镇紧邻边界,首当其冲。
魔火屠村,哭声震天,房屋尽数焚毁,昔日邻里或死或逃。
满目疮痍,山河破败。
十四岁的萫琳,站在一片火海废墟之中,看着满地流离百姓,看着老弱妇孺无助哭喊。
心底深处,那株野火不灭的草木本性,骤然苏醒。
她怕疼、怕死、怕黑暗、怕孤独。
可她见不得苍生流离,见不得无辜惨死,见不得乱世无援。
草木至柔,亦可至刚。
绝境生韧,苦难成人。
为活下去,为护住身边仅剩的弱小,她捡起兵荒年代遗留的破旧短刀,混在流民之中,一路逃亡,一路挣扎。
她吃过草根、啃过树皮、喝过泥水。
寒夜露宿荒山野岭,白日躲避魔兵追杀。
数次濒临死地,数次伤痕遍体。
刀伤、擦伤、冻伤、魔毒侵蚀,满身旧痕叠新痕。
可她从未倒下。
天道给她一身残缺,给她一世孤苦,却没能磨掉她骨子里的生生不息。
暗处云端,白衣身影岁岁伫立,遥遥相望。
夜凌霄看着她躲在草丛里偷偷落泪,看着她被人群排挤冷落,看着她满身伤痕咬牙前行,看着她明明怯懦胆小,却一次次挺身护住陌生弱者。
千年娇养秘境草,一朝凡尘历劫,风霜血火,尽数亲尝。
他看尽她所有狼狈、所有隐忍、所有孤勇。
心疼积年,沉默成海。
他不能救她,只能陪她熬过每一场风雨。
陪她长大,陪她吃苦,陪她渡劫,陪她等一场遥遥无期的归位。
十六岁,朝廷征兵,边境急缺兵士,女子亦可入营卫国。
乱世之中,苟活已是奢望,不如披甲执刃,守一方生民。
萫琳决然入伍。
军营,是另一座冰冷残酷的炼狱。
出身卑微、无依无靠、一目残缺,成了所有人轻视、排挤、打压她的理由。
新兵嘲笑她样貌残缺,老兵欺压她资历浅薄,上官也因她容貌残缺,不看好她前程。
流言蜚语从未停歇,冷眼轻视日日相伴。
“一个独眼女子,能上什么战场?”
“怕是上阵就被吓死!”
“长得怪异,留在军中都是晦气。”
她从不争辩,从不辩解,从不诉苦。
别人休息,她练刀。
别人懈怠,她苦修。
别人畏战,她冲锋。
残目视野受限,她便日夜苦练感知、练身法、练预判,以勤补拙,以命砺刃。
战场之上,魔风凛冽,魔兵凶悍,人命如草芥。
无数兵士临阵退缩,无数将士血染沙场。
唯独她,永远逆行向前,悍不畏死。
她比任何人都懂活着多难,所以更懂守护何其珍贵。
每一次厮杀,她都拼尽性命。
每一场战役,她都身先士卒。
她以残缺之躯,斩魔将、破魔阵、救同袍、护流民。
无数次绝境翻盘,无数次以少胜多。
伤痕叠满脊背,鲜血浸透战甲。
战功,一刀一刀拼出来。
威名,一战一战打出来。
无人再敢嘲笑她残缺一目。
无人再敢轻视一介孤女。
短短两年,她从无名小兵,一路擢升,镇守大荒最险关口——落星城。
年少披甲,独守孤城。
一城烟火,万姓安稳。
世人皆称她——含羞战神。
战甲覆身,遮去半生残缺。
剑锋所向,护尽乱世苍生。
她从泥泞地狱爬出来,受尽世间凉薄,看尽人间丑恶,却依旧赤诚向善,依旧以身渡世。
可无人知晓。
这位威震四海、杀伐果断、冷峻孤绝的战神,心底依旧是当年那个敏感、怯懦、容易内耗、缺爱缺暖的小小含羞草。
她守得住万里山河,守不住自己满心孤苦。
她护得万民安稳,护不住自己一世圆满。
落星城城头,风卷战旗烈烈作响。
一身银甲的少女独立城头,单目望尽千里烽烟。
眼底是山河万里,心底是空空寂寂。
她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宿命为何,不知前路何方。
只知此生孤苦,半生飘零,一身伤痕,一身风霜。
而九天云海之上,白衣神子静静俯瞰下方孤城。
他等了千年,守了百世。
终于等到她长大,等到她归来,等到她身披荣光,立于万人之上。
可他也清楚知晓——
重逢之日,便是误解之始。
他欠她一场温柔解释,她欠他一世知情始末。
千年深情无人知,一场误会误半生。
爱恨纠缠、剜目之痛、神渊之劫、剖心之偿、背叛之苦……
所有未到来的劫难,早已在命运深处,悄然布好棋局。
凡尘劫尽,仙缘重启。
爱恨痴缠,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