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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凡尘落星,一目孤寒

含羞烬:渊锁神琳

天宫秘境余温未散,满园灵泽依旧流淌。

唯独白玉花圃中央,那株养了千年的含羞草彻底沉寂。

茎叶枯卷,绿意尽褪,灵气封锁,一动不动。

不是枯死。

是神魂剥离,堕入凡尘历劫。

夜凌霄立在花圃前,白衣落满细碎星辉,万年无波的眼眸,第一次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天道劫数,草木化神必经一劫。灵智初开、情根先种、神魂不稳,最易被天道拉扯入凡尘,受尽百世苦寒、人间七苦。

他护她千年,替她挡天雷、抗天罚、渡神血、养灵根。

可唯独这凡尘历劫,他半点不能插手。

但凡神力私泄、但凡隔空庇护、但凡动一丝干预,她神魂即刻碎裂,永世不得归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养了千年的小草,坠入最苦最痛的人间炼狱。

风掠过秘境,无声无息。

夜凌霄指尖微颤,垂在身侧,克制得极致隐忍。

“平安归来。”

他低声呢喃,只四字,压尽万年情深。

自此,九天神子隐匿仙踪,不问天务、不掌星辰、不理三界纷争。

人间万里山河,处处是他遥遥守望的目光。

凡间,落星镇。

此地地处大荒边境,常年受风沙侵蚀,土地贫瘠,年年干旱,又毗邻魔界缝隙,小妖暗祟频繁出没。

烽火不息,流民遍野,是整片凡间最苦、最乱、最无人问津的一隅。

深秋寒夜,冷雨敲碎满地泥泞。

一户寻常农家茅屋内,传出一声微弱孱弱的婴儿啼哭。

孩子降生的那一刻,屋内骤然一静。

接生婆动作僵住,满脸不忍,连连叹气别过头去。

襁褓之中的女婴,眉眼精致秀气,皮肤莹白,可右目完好,左眼空空塌陷,皮肉天生闭合,自落地起,便是残缺。

天生一目残缺,天道刻意留她一道永不磨灭的劫痕。

这是历劫印记,是她凡尘一生,逃不掉的宿命。

夫妻二人望着襁褓里的孩子,满心悲凉,满眼绝望。

乱世饥荒,苛税压身,家中本就清贫如洗,三餐不继,养活儿女已是登天难事。

如今又是一个天生残缺的女娃。

养不活,也养不起。

夜色沉沉,冷雨滂沱。

父母终究是狠下心,咬着牙,裹上最破旧的粗布襁褓,趁着夜深人静,将刚出生的女婴,丢在了镇外废弃破庙的冰冷石阶上。

风雨呼啸,寒风刺骨。

小小的婴孩蜷缩在冰冷石面上,哭声微弱得几乎被风雨吞没。

寒气穿透薄布,侵入细嫩骨血,冻得她浑身发颤,呼吸微弱。

她没有天界记忆,没有千年温柔,没有秘境星辉。

落地人间,只有无边寒冷、无边孤苦、无边遗弃。

庙外老树阴影里,立着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衣虚影。

夜凌霄隐去所有神辉、所有气息,静静伫立雨幕之中。

他看得见她冻得发紫的小脸,看得见她微微抽搐的指尖,看得见她孤零零躺在风雨里,一无所有。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他是三界至高神子,抬手可覆风雨,覆手可镇山河。

可此刻,连替她挡一场风雨,都做不到。

天道高悬,铁律如锁。

他只能遥遥看着,看着他千年护佑的小草,落地即遭遗弃,生来便尝尽人间最冷的苦。

万般心疼,万般无力,万般隐忍,尽数埋在沉默的眼底。

他唯一能做的,是用尽极致细微、绝不触犯天规的方式,引一缕山间温风缠在她襁褓四周,护住她脆弱心脉,保她一线生机不灭。

仅此而已。

漫长雨夜,无人问津。

小小的婴孩,在冰冷石阶上,挣扎着活了一夜。

天微亮,雨渐停。

一位云游孤苦的老婆婆路过破庙,听见襁褓里微弱的气息。

老人一生无儿无女,心软慈悲,见这弃婴可怜,终究不忍,弯腰将她抱入怀中。

粗糙枯皱的手掌轻轻护住她残缺的眉眼,轻轻叹气:“可怜的娃,往后,我养你。”

老婆婆为她取名——萫琳。

从此,荒山野岭,一间茅草屋,成了她凡尘最初、也是唯一的家。

 茅草屋清贫简陋,四壁漏风,家徒四壁。

萫琳就在这般苦寒岁月里慢慢长大。

自她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镇上的孩子都有一双完整的眼睛,唯独她,左目空空,永远残缺。

孩童最是无知,也最是残忍。

他们追在她身后,嬉笑、嘲弄、指指点点。

“独眼怪!”

“没眼睛的丑丫头!”

“怪不得被爹娘丢掉,天生残缺,活该没人要!”

一句一句,童言无忌,字字扎心。

萫琳性子承袭草木本质,极度敏感、极度自卑、极度内敛。

她胆小、怕生、容易多想,别人一句闲话,她能在心底翻来覆去难过整日。

她不会吵架,不会反抗,不会辩解。

每一次被欺辱,她都只会默默躲开,躲到屋后荒芜的草丛深处,一个人蜷缩蹲下,抱住双膝,安静沉默。

像极了千年之前,秘境里那一受惊扰便立刻合拢叶片、不敢露头的含羞草。

草木天性,怯生、隐忍、自愈,却也暗自伤痕累累。

她从不告诉婆婆自己被欺负,从不撒娇,从不诉苦。

她怕自己太麻烦,怕自己本就多余,怕唯一疼爱自己的老人也会厌弃她、丢下她。

小小年纪,便学会了懂事,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独自消化所有委屈与恶意。

婆婆待她极好,倾尽所有温柔护她长大。

粗糠野菜省给她吃,破旧棉衣缝补给她穿,教她善良、教她坚韧、教她无论世道多苦,都要好好活着。

可乱世苍生,人人身如浮萍,命如草芥。

岁月无情,病魔无情。

在萫琳十四岁那年,老婆婆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清贫人家,无钱求医,无药可治。

弥留之际,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满是牵挂与不舍。

“阿琳,别怕……好好活着……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

一语落尽,撒手人寰。

茅草屋彻底空了。

炊烟断绝,温暖尽失。

十四岁的萫琳,再次沦为天地间孤身一人。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这世间最后一点疼她护她的光,彻底熄灭。

婆婆走后,世道愈发大乱。

魔界缝隙扩张,魔祟频繁入世,烧村掠民,屠戮百姓。

边境战火彻底点燃,烽烟四起,白骨露野,流民千里。

落星镇紧邻边界,首当其冲。

魔火屠村,哭声震天,房屋尽数焚毁,昔日邻里或死或逃。

满目疮痍,山河破败。

十四岁的萫琳,站在一片火海废墟之中,看着满地流离百姓,看着老弱妇孺无助哭喊。

心底深处,那株野火不灭的草木本性,骤然苏醒。

她怕疼、怕死、怕黑暗、怕孤独。

可她见不得苍生流离,见不得无辜惨死,见不得乱世无援。

草木至柔,亦可至刚。

绝境生韧,苦难成人。

为活下去,为护住身边仅剩的弱小,她捡起兵荒年代遗留的破旧短刀,混在流民之中,一路逃亡,一路挣扎。

她吃过草根、啃过树皮、喝过泥水。

寒夜露宿荒山野岭,白日躲避魔兵追杀。

数次濒临死地,数次伤痕遍体。

刀伤、擦伤、冻伤、魔毒侵蚀,满身旧痕叠新痕。

可她从未倒下。

天道给她一身残缺,给她一世孤苦,却没能磨掉她骨子里的生生不息。

暗处云端,白衣身影岁岁伫立,遥遥相望。

夜凌霄看着她躲在草丛里偷偷落泪,看着她被人群排挤冷落,看着她满身伤痕咬牙前行,看着她明明怯懦胆小,却一次次挺身护住陌生弱者。

千年娇养秘境草,一朝凡尘历劫,风霜血火,尽数亲尝。

他看尽她所有狼狈、所有隐忍、所有孤勇。

心疼积年,沉默成海。

他不能救她,只能陪她熬过每一场风雨。

陪她长大,陪她吃苦,陪她渡劫,陪她等一场遥遥无期的归位。

 十六岁,朝廷征兵,边境急缺兵士,女子亦可入营卫国。

乱世之中,苟活已是奢望,不如披甲执刃,守一方生民。

萫琳决然入伍。

军营,是另一座冰冷残酷的炼狱。

出身卑微、无依无靠、一目残缺,成了所有人轻视、排挤、打压她的理由。

新兵嘲笑她样貌残缺,老兵欺压她资历浅薄,上官也因她容貌残缺,不看好她前程。

流言蜚语从未停歇,冷眼轻视日日相伴。

“一个独眼女子,能上什么战场?”

“怕是上阵就被吓死!”

“长得怪异,留在军中都是晦气。”

她从不争辩,从不辩解,从不诉苦。

别人休息,她练刀。

别人懈怠,她苦修。

别人畏战,她冲锋。

残目视野受限,她便日夜苦练感知、练身法、练预判,以勤补拙,以命砺刃。

战场之上,魔风凛冽,魔兵凶悍,人命如草芥。

无数兵士临阵退缩,无数将士血染沙场。

唯独她,永远逆行向前,悍不畏死。

她比任何人都懂活着多难,所以更懂守护何其珍贵。

每一次厮杀,她都拼尽性命。

每一场战役,她都身先士卒。

她以残缺之躯,斩魔将、破魔阵、救同袍、护流民。

无数次绝境翻盘,无数次以少胜多。

伤痕叠满脊背,鲜血浸透战甲。

战功,一刀一刀拼出来。

威名,一战一战打出来。

无人再敢嘲笑她残缺一目。

无人再敢轻视一介孤女。

短短两年,她从无名小兵,一路擢升,镇守大荒最险关口——落星城。

年少披甲,独守孤城。

一城烟火,万姓安稳。

世人皆称她——含羞战神。

战甲覆身,遮去半生残缺。

剑锋所向,护尽乱世苍生。

她从泥泞地狱爬出来,受尽世间凉薄,看尽人间丑恶,却依旧赤诚向善,依旧以身渡世。

可无人知晓。

这位威震四海、杀伐果断、冷峻孤绝的战神,心底依旧是当年那个敏感、怯懦、容易内耗、缺爱缺暖的小小含羞草。

她守得住万里山河,守不住自己满心孤苦。

她护得万民安稳,护不住自己一世圆满。

 落星城城头,风卷战旗烈烈作响。

一身银甲的少女独立城头,单目望尽千里烽烟。

眼底是山河万里,心底是空空寂寂。

她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宿命为何,不知前路何方。

只知此生孤苦,半生飘零,一身伤痕,一身风霜。

而九天云海之上,白衣神子静静俯瞰下方孤城。

他等了千年,守了百世。

终于等到她长大,等到她归来,等到她身披荣光,立于万人之上。

可他也清楚知晓——

重逢之日,便是误解之始。

他欠她一场温柔解释,她欠他一世知情始末。

千年深情无人知,一场误会误半生。

爱恨纠缠、剜目之痛、神渊之劫、剖心之偿、背叛之苦……

所有未到来的劫难,早已在命运深处,悄然布好棋局。

凡尘劫尽,仙缘重启。

爱恨痴缠,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