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的走起来了
秋意渐浓,皇城暑气尽数褪去,天高气爽。
凤仪宫庭院里的梧桐树叶染上浅黄,风一吹,便有叶片悠悠飘落。
数月针灸、药敷与复健,日复一日的调养,磨开了经年粘连的筋肉,淤积的寒气渐渐散尽。旧疾偶尔还会残留一丝浅浅酸胀,却再也没有那种痛彻骨髓的折磨。
这一日清晨,没有妃嫔朝见,没有繁杂宫务。殿内安安静静。
沈清沅起身下床。
她没有立刻摆出那套练习三年的标准步态。
就那样平平常常,将重量落在右腿,一步,再一步。
脚掌踏实踩在青砖之上,膝盖屈伸自然,没有颤抖,没有暗地里咬牙忍痛,不必刻意偏移重心去规避受力。步子从容舒展,不刻意端架子,也不需要靠意志力硬撑。
就只是,简简单单地走路。
沈清沅微微一怔,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裙摆。
晚翠立在一旁,望着娘娘自然行走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又不敢出声惊扰。
听见动静,正在外间整理药箱的苏念秋走了进来。看见眼前一幕,唇角漾开一抹清淡的笑意。
“娘娘。”
沈清沅抬步,慢慢朝她走过去。这短短数步,走得松弛坦荡,不见半分伪装。
“不痛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几乎,一点都不痛了。”
三年。
整整三年,她的“走起来”,全是演给世间看的假象。忍着骨中剧痛,伪装出母仪天下的雍容,每一步都耗着心神血肉。
而今,她才是真真切切地,靠自己完好的筋骨,踏踏实实地行走。
苏念秋颔首:“旧伤积得太久,阴寒天气或许仍会有微酸,已然不碍起居行走。往后时常活动养护,便可安稳度日。”
压在沈清沅心上那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
她走出内殿,来到凤仪宫的长廊。
秋日暖阳洒遍朱红宫廊,金辉落满衣袂。沈清沅顺着长长的回廊缓步前行,走得不快,走走停停。伸手拂过廊边盛放的菊丛,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
不必提防旁人目光,不必掩饰跛态,不必每一步都在忍受酷刑。风掀起她的凤袍衣摆,身姿舒展柔和。
这时,一道玄色身影自回廊尽头缓步而来,是萧景珩。
他远远看着她向自己走来。没有刻意矫正的步态,没有紧绷的肩背,神色松弛安然,眉眼间积压多年的阴郁一扫而空,是他许久不曾见过的鲜活模样。
沈清沅走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停下,浅浅行礼,姿态从容,却不再是那副处处拘谨的模样。
萧景珩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又抬眼望向她的眉眼,声音温和:“看着,倒是不一样了。”
“是。”沈清沅扬起一抹清亮的笑,“从前,臣妇是逼着自己走起来。如今,才算真正走起来了。”
过去她困在皇后的身份,困在一身残缺旧伤,困在世人对完美中宫的期待里。为了体面,把疼痛死死咽在心底。如今才懂得,真正的尊贵,从不是毫无瑕疵,而是敢于接纳自身的伤痕,而后好好活下去。
苏念秋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二人,悄悄敛了目光,退到一旁,不去打扰。
长廊外秋风徐徐,梧桐叶子簌簌飘落。
萧景珩侧身,与她并肩,一同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
“往后宫苑,城外别院,凡你想去的地方,皆可去。”
沈清沅轻轻点头。
她依旧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依旧要担起中宫的责任。可往后的日子,她不必再做一尊忍痛而立的塑像。
疼痛落幕,伪装卸下。
皇后,终于完完整整,轻轻松松地,走起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