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看破却不言破
雨势渐歇,天光透过窗纱,浅浅洒进凤仪宫。
内侍领着人踏入殿中。
苏念秋一身素色布衫,未着太医院官服,只背一只黑漆药箱,眉眼清淡沉静,没有寻常医者的小心翼翼,也不见刻意逢迎的姿态。行礼之时,分寸得当,不卑不亢。
“草民苏念秋,参见皇后娘娘。”
沈清沅坐在榻上,早已整理好神色。她敛去方才痛到失神的模样,扶着扶手缓缓起身。依旧是那套练了三年的步态,脊背挺直,步幅匀净,凤袍曳地,看上去雍容平稳,看不出半分病患之相。
这是她的本能,哪怕明知对方是来给自己看病,第一反应依旧是伪装。
“免礼。”沈清沅声音平和,在椅上落座,摆出一副只是寻常问诊的模样,“听闻你擅长筋骨旧伤,陛下召你入宫,便劳你看一看。”
苏念秋应下,上前请脉。
指尖搭在腕间,她神色安宁,片刻后,又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沈清沅站姿。
沈清沅站得端正,可身体重量,下意识更多压在左腿上。右腿微微内收,看似自然,实则在悄悄规避受力。这些细微的破绽,骗得过后宫众人,却逃不过苏念秋日日和筋骨损伤打交道的眼睛。
她心里已然明了。
皇后不是无伤,是太过能忍,硬生生把残损藏进了仪态里。
苏念秋没有直白戳破,没有露出怜悯同情的神色——她知道,对一位骄傲的皇后而言,怜悯比疼痛更伤人。
收回手,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和,不高不低,恰好只有二人与贴身宫女能够听见。
“娘娘当年高处坠落,右腿筋肉粘连,血脉久淤不通。外表行走如常,实则每一次迈步,筋脉都在受耗损。阴雨天寒痛加剧,久站之后,便会酸软抽掣,是吗。”
一句话落下。
沈清沅浑身微僵。
三年。
宫中御医诊过无数次,大多只说旧伤体虚,劝她多多休养,顾及她皇后身份,从不敢把这番实情直白摊开在她面前。所有人都顺着她的体面演戏,唯有眼前这个女医,一语道破她埋藏在裙摆之下全部的苦楚。
心口某处紧绷的地方,忽然轻轻松动。
强撑起来的那层外壳,裂开一道细缝。
沈清沅指尖微微攥紧衣料,沉默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是。诸太医皆说,此疾已成痼疾,难以复原。”语气里带着长久以来的无力。
“并非全然无解。”苏念秋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与药膏,目光诚恳,“只是年深日久,不可求速效。要散淤、松粘连、养筋骨,针灸、外敷,再配合复健慢养。过程漫长,亦不能急着强求步态好看。”
她抬眸看向沈清沅,语气很轻,却掷地有声:
“娘娘不必时时刻刻勉强自己摆出完美姿态。行走本是用来立身,不是用来表演的。痛,本就可以不必硬扛。”
这句话,重重撞在沈清沅心上。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告诉她,皇后应当仪态万方,应当无懈可击。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不必硬扛。
殿外残余的雨风掠过窗棂,带来湿润草木气息。
晚翠立在一旁,眼眶微微发热。
苏念秋上前,请示过后,轻轻撩开厚重凤袍下摆。那道旧伤留在膝盖内侧,疤痕浅浅,却牵连了整条腿的筋络。她动作轻柔,先推拿活络僵硬的筋肉。掌下触到肌肉紧绷结块,便知这三年,沈清沅究竟忍下了多少痛楚。
酸胀之感顺着小腿蔓延开来,不同于往日刺骨的剧痛,是淤堵被慢慢揉开的酸麻。
沈清沅微微侧过头,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伪装维持了三年。
今日,终于有人看见了面具之下真实的她。
苏念秋一边推拿,一边低声叮嘱后续调理的规矩。漫长的疗愈之路,自此,才算真正开始。1
老师写的这段太戳人了,细节拿捏得超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