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霸凌 14

天黑之前，陈默把沈若瑶手机里最后一段恢复的数据交了上来。那是一段没有发出去的微信草稿，收件人是林知微。时间是案发当晚九点五十二分。内容只有六个字：

“别走。我不会了。”

苏砚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光映得他眼珠发白。陆峥站在旁边，没作声。陈默说，这条草稿在输入框里停留了将近四分钟，最后被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系统日志能显示每次删除前的状态。沈若瑶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一条也没留下。

“她不是没机会。”苏砚辞低声说，“她是把最后那点犹豫删了。”

陆峥把手机接过去，锁了屏，放进物证袋。他问陈默：“江亦帆的手机呢？有没有和林知微的直接通信？”

陈默说：“通信不多。但林知微最后一条真正发出去的消息，是给江亦帆的。”他点了两下鼠标，把记录投到屏幕上。时间，十点四十七分。内容只有一句：

“我在画室。你以前说过，会跟我一起走。”

陆峥转头看苏砚辞。苏砚辞盯着那行字，像要把每个字的轮廓都刻进眼里。他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陈默把界面切掉。屏幕黑下来，映出办公室半明半暗的轮廓。

“江亦帆没回。”陈默说。

“他看到了。”苏砚辞说，声音发干，“他就是因为看到了，才跑去画室。”

陆峥点头。他拍了拍陈默的椅背，往门口走。苏砚辞跟出来。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细粉。窗外的银杏在雨里显得更黄，像要在天黑之前把自己烧完。

“江亦帆的律师说，他想见你。”陆峥说。

苏砚辞一愣：“见我？”

“他托大刘带的。”陆峥说，“说有些话，只愿意跟你说。”

苏砚辞没接话。他走到窗边，伸手在玻璃上按了按。雾气被按出一个模糊的指印。他透过那点清明看外面。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雨和风。

“我去。”他说。

江亦帆被临时安置在未成年人过渡间，不是审讯室，布置像一间很小的谈话室。他坐在床上，校服已经换了，穿着统一的深色运动服。头发乱着，眼睛红肿。见苏砚辞进来，他一下站起来。

陆峥留在了门外。小周蹲在墙角，低头看手机。见陆峥出来，忙站起来。陆峥摆摆手，让他坐。

苏砚辞在江亦帆对面坐下。他注意到江亦帆手里攥着个东西，摊开一看，是半截削得很短的铅笔。笔杆上全是咬痕。

“你想跟我说什么？”苏砚辞问。

江亦帆低头看手里的铅笔。他转了转，笔尖在掌心划出一小片浅灰。

“我知道她发给我的最后那条消息，我这辈子都回不了了。”他说，“我想让你帮我做件事。”

苏砚辞等他往下说。

“她有个弟弟。不是亲生的。是她妈后来改嫁带过来的。才九岁。”江亦帆说，“她妈现在肯定顾不上。我想……如果我家里愿意，能不能把林知微留下的画，交几幅给她弟弟。她以前说过，她弟弟喜欢看她画画。”

苏砚辞听完，没马上说话。他看江亦帆。这个男孩说话时一直低着头，像在对自己认罪。铅笔在手里翻来转去，把掌心越划越黑。

“这件事，我会去问家属。”苏砚辞说，“但她的画现在还是证物。等结案，要按程序返还。你如果真有心，到时候写封信，夹在她画本里。”

江亦帆抬头。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有人在他面前划亮一根火柴，又立刻被风吹灭。

“我还能写吗？”他问。

“能。”苏砚辞说，“只要你不把最后一点人味也丢了，就还能写。”

江亦帆没说话。他的肩慢慢缩起来，像被这两个字压得很疼。苏砚辞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江亦帆还坐着，手里那截铅笔越攥越紧。

苏砚辞出来，陆峥正在走廊尽头接电话。看见他，匆匆挂了。苏砚辞走过去。陆峥见他神色不对，问：“哭了？”

“没有。”苏砚辞说。他偏开脸，在墙边靠了靠。陆峥没再问，只把手里一瓶水递过去。苏砚辞接过来，没喝。他低头看瓶盖，拇指在齿纹上慢慢磨着。

“这案子结了以后，我想去学校把林知微那幅画拍下来。”苏砚辞说，“那幅被划烂的。留个电子版。”

陆峥点头：“我陪你。”

苏砚辞抬眼。他眼尾有点红，但没掉泪。他望了陆峥好一会儿。窗外雨声密起来，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陆峥伸手，把他被风吹得翘起来的一绺头发压了压。苏砚辞闭上眼。就那样，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陆峥，我觉得累。”

陆峥往前一步，把他轻轻揽进怀里。苏砚辞没挣扎。他把额头抵在陆峥肩头。雨声把一切都盖住了。走廊里很静。只有远处，张姐关档案室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