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七班在四楼。走廊里贴满各科排名,红纸黑字,分数从高到低,像一道被钉在墙上的瀑布。陆峥扫了一眼,林知微的名字在年级前二十。江亦帆在倒数。
还没到下课时间。他们站在教室后门,透过门上那方小小的玻璃往里看。学生坐得齐整,老师在讲台上讲题。后排有个男生趴着睡,同桌用笔戳他,他也没醒。靠窗的位置空着一个。桌上堆着书,最上面是一本摊开的速写本。
“那是林知微的座位。”苏砚辞说。
陆峥顺他视线看去。空着的课桌边沿贴了张小小的白色标签,打印体写着“林知微”三个字。桌腿边靠着一把黑伞,应该是她的。椅子上搭着件秋季校服,袖口磨得起了球。
下课铃响。教室里的声浪涌出来。学生三三两两出门,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都有些发怔。有人快步离开,有人站在不远处看,低声交头接耳。
“沈若瑶在吗?”陆峥拦住一个从后门出来的女生。
那女生朝教室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朝前排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若瑶坐在第三排。课桌上整整齐齐,一支笔、一本卷子、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她正和旁边的女生说笑,听见门口声音,才偏过头来。目光在陆峥和苏砚辞脸上各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出来。
“警察叔叔好。”她开口,声音轻快,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找我有事吗?”
陆峥没被她这副样子带偏。他朝走廊尽头的谈话室一指:“聊几句。”
沈若瑶“哦”了一声,回座位拿上手机,跟着他们过去。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马尾在脑后轻晃。苏砚辞走在她侧后方,目光没离开过她的肩和手。她的手指很安静,没有绞,没有抖。
谈话室里只有两张桌子和四把椅子。陆峥让沈若瑶坐下。她和苏砚辞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空桌。
“林知微的事,你听说了。”陆峥开门见山。
沈若瑶点头,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但也只是收了一点。她垂下眼,像在组织措辞。
“很震惊。她平时不太跟人交流,突然出了这样的事,班上都挺难受的。”她说。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苏砚辞问。
沈若瑶抬起眼,看着苏砚辞。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坦诚。可那坦诚太完整了,找不到任何毛边。
“一般。”她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她喜欢画画,独来独往。我朋友比较多,也不太能理解她的想法。但我们没有矛盾。”
陆峥把物证袋里的日记本放在桌上。袋子没打开,但那把被撬坏的小锁很显眼。沈若瑶的视线落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开。
“林知微在日记里提到你。”陆峥说,“从去年四月开始,不止一次。”
沈若瑶没有慌。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像在认真回想。
“是吗?她怎么写的?”她问。
苏砚辞从手机里调出几页拍的日记照片,递过去。沈若瑶伸手接了,手指划着屏幕。她看了几秒,表情像在浏览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这些……我真没有印象。”她把手机推回来,“可能是她太敏感了。有些事,大家只是开个玩笑,她可能往心里去了。”
“什么玩笑?”陆峥问。
沈若瑶叹了口气。她看了门口一眼,像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就是有时候说她画得怪。或者她不小心把颜料弄到别人身上,大家起个哄。十几岁的人,哪能每句话都当真。”她说。
苏砚辞的手放在膝上。他的指尖在膝盖骨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陆峥瞥见了,心里一紧。
“你指使过别人孤立她吗?”苏砚辞的声音很平。
沈若瑶摇头。她看着苏砚辞,目光不躲。那目光干净得发假。
“我为什么要孤立她?对我又没好处。”她说,“我高三了,我也要高考。我的时间很紧。”
陆峥合上记录本。他站起来,走到沈若瑶身侧。沈若瑶抬头看他,嘴角还挂着那点得体的、学生气的笑。
“你可以回班了。”陆峥说,“但后面可能还会找你。手机保持畅通。”
沈若瑶站起来,说了声“好”。她走出谈话室,步子不急,走廊里有几个女生在等她。她们围上去,她摇了摇头,像在说“没事”。一群人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砚辞还坐着。他盯着桌上那个日记本,像在数自己心跳的次数。陆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念稿。”陆峥说。
苏砚辞转头看他。他的眼里有一层很薄的冰,冰下面在动。
“因为有人教过她。”苏砚辞说,“出事之后,怎么应对警察,怎么把责任推回死者身上。这套东西,不是十七岁能自己长出来的。”
陆峥站起来。他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语音:“查沈若瑶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账号。尤其昨晚九点之后。再查她父亲沈卓然,副校长。”
陈默回了个“好”。
苏砚辞也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记录纸沙沙响。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到一半,像被什么哽住,又慢慢吐出来。
“陆峥。”他低声说。
陆峥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我知道这案子戳你。”陆峥说,“但你不用一个人扛。”
苏砚辞没回头。他望着楼下的操场。学生正在跑操,口号声整齐划一,像一台不停转动的机器。他的影子倒映在玻璃上,模糊,瘦长,像另一个被困在十七岁的人。
“我扛得住。”他说。
陆峥伸手,把窗户推上。风被关在外面,屋里的空气又沉下来。
“我没说你扛不住。”陆峥说,“我是说,你可以不用像我这样,什么都自己吞。”
苏砚辞偏过头。他看了陆峥两秒,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不完整,像从裂开的壳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你也没吞。”他说,“你只是不说。”
陆峥没应声。他抬手,把苏砚辞后颈处一根落下的碎发摘掉。苏砚辞没动。两人站得很近。窗外的口号声一阵接一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压在他们头顶。
“下一个,许曼。”陆峥说。
苏砚辞点头。他整了整袖口,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信沈若瑶吗?”陆峥突然问。
苏砚辞停住。他没回头,只偏过半张脸。
“我信林知微。”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