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泰安保大楼在雨里灰得像块旧铁。陆峥把车斜插在正门口,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扑在玻璃转门上。他推开车门,没打伞,几步跨上台阶。苏砚辞从另一侧下来,雨浇透了他的肩,他像没感觉到。
大堂前台换了个人。之前那个女孩不在,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见他们进来,他站起来,手按住前台电话,又放开。
“陆队长。”他叫得准确,像在等人。
“王海涛呢?”陆峥问。
男人笑了一下,眼角堆出假模假式的纹路:“王经理今天没来。我是行政部的,有事您先跟我说。”
陆峥没理他,直接朝电梯走。苏砚辞跟在后面,眼睛扫过前台后方的监控屏。八个画面,只有两个在动,其余六个定格。他伸手碰了碰陆峥的袖口。
“监控切了。”他低声说。
陆峥按下电梯键。门开了,两人进去。电梯上升,陆峥按下八楼。苏砚辞靠在轿厢角落,呼吸很轻,眼睛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六,七,八。
门开。走廊里灯全亮着,白得刺眼。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烧纸味。陆峥抽出警棍,放轻脚步。苏砚辞跟在他侧后方,目光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快速游走。
人事部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陆峥用脚推开。里面空无一人。王海涛的办公桌收拾得太干净了,电脑关机,茶杯倒扣,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不见了。桌上只剩一个灰色塑料文件筐,里面空着。
“跑了。”陆峥说。
苏砚辞走到桌边,伸手在桌沿上抹了一下。指腹上一层极薄的灰。这屋子至少半天没人待过。他转身看向墙上的公司架构图,目光钉在“王海涛”三个字下方那排小字上。
“他不是人事经理。”苏砚辞说。
陆峥走过去。架构图上,王海涛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被涂改液遮过的小字,灯光下透出浅浅的轮廓。苏砚辞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露出两个被盖住的字:安保。
“他的真实身份,是恒泰安保的外勤主管。人事经理只是挂名。”苏砚辞说,“周舸的排班、周雨的赔偿、徐望的巡夜记录,全过他的手。”
陆峥拧眉。他拿出手机,给老孙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老孙接起来,声音里带着喘,像在爬楼梯。
“陆队,王海涛名下的流水查出来了。这人每个月固定领两份钱,一份恒泰的工资,一份走外包公司的现金。另外,他老婆上个月刚在城西买了套房。全款。三百多万。他哪来的钱,不用我多说了吧。”
陆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按了免提:“他在哪?”
老孙顿了顿:“我让小周查了路网。王海涛的车,半小时前停在城西客运站。人应该还在那。他买了张去临市的大巴票,发车时间是四十分钟后。”
陆峥抓起手机,转身就要走。苏砚辞叫住他:“等等。”
陆峥回头。
苏砚辞还站在架构图前。他指着王海涛名字旁边的分机号,轻声说:“他办公室的钥匙还在前台抽屉里。那说明他没打算再回来。但他走之前,一定处理了什么东西。”
陆峥扫视一圈。办公室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有限。一个铁皮文件柜,一个碎纸机,一张桌,一把椅。碎纸机满着,纸屑堆成小山。陆峥抓出一把,碎得太细,几乎成了粉末。
苏砚辞走到文件柜前。柜门没锁,里面分了三层。最上层是空的。中层放着几个旧文件夹。最下层搁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紧紧扎着。他戴着手套,把袋子拎出来,解开。
里面是一双旧鞋。深蓝色,鞋底纹路粗粝,侧面沾着暗红色的泥。鞋码四十三。
“傅明诚不是唯一穿恒泰靴子的人。”苏砚辞说。
陆峥蹲下来,用手机拍了几张。他把鞋翻过来,鞋底纹路和花圃里那半枚鞋印几乎一致。但磨损位置更新,像最近才踩过泥地。
“傅明远死的那晚,王海涛也去了玫瑰园。”陆峥的声音冷下去。
苏砚辞没接话。他盯着那双鞋,眼睫低垂,像在脑子里重建一个雨夜。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那天晚上,不止一条路。周舸从排水沟进来。傅明诚从东侧卡口进来。王海涛呢?”
“他从内部走的。”陆峥说,“恒泰当年负责项目安保,王海涛手里有玫瑰园施工期留下的备用钥匙。他不用翻墙,从西边员工通道进去就行。”
苏砚辞点头。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他才是最早到的人。”他说,“他比傅明诚更早进入现场。他可能看到了傅明远怎么死,甚至看着傅明诚动手。他没有阻止。他等所有人走了,才进去补了那半枚鞋印。”
“为了什么?”陆峥问。
“让周舸成为替罪羊。”苏砚辞说,“周舸的鞋码,也是四十三。”
陆峥深吸一口气。他抓起那双鞋,装进证物袋。两人乘电梯下楼,前台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大门敞着,冷风灌进来,卷起一地的雨水。
“城西客运站。”陆峥快步走向车,“让老孙联系站前派出所,先把人扣住。”
苏砚辞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留下个湿印子。
“王海涛不会跑远。”他说,“他这种人,手里有东西才会慌。没带箱子,没开车出城,说明他还有东西没拿上。”
陆峥发动车子。雨刷快速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成两片帘。车子驶上主路,朝城西开。
“什么东西?”陆峥问。
苏砚辞侧过脸,雨水从他鬓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进领口。他抬手抹了一把,动作快而利落。
“周雨的遗物。”他说,“周舸说过,他姐姐死的时候,有半朵白玫瑰被人拿走了。那朵花,一直在王海涛手里。”
陆峥把油门踩深。车窗外,整个城市浸在灰白的雨里,像一张被水泡软的旧报纸。
“他拿那半朵花干什么?”陆峥问。
苏砚辞没回答。他望着前方,眼里映着被雨刷切碎的路灯,忽明忽暗。
“霜降。”他低声说,“有些人信,这天能把死人叫回来。”
车子冲过一个路口,雨水从车顶倾下来,像谁从高处泼了一盆冷水。陆峥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们得快。”他说。
苏砚辞没说话。他掏出一张纸巾,慢慢擦着手指上的灰。一下,一下。像在擦掉什么早就该结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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