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站在楼梯口,没再往前。他朝陆峥点了点头,又朝苏砚辞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但没多问。
“人招了?”赵建国问。
陆峥收回视线,折身走过去。他后颈还沾着雨,衣领半湿,贴在皮肤上有些发凉。
“招了。”他说,“傅明诚承认杀傅明远。徐望的案子也能并进去。林宛现在在做补充笔录。”
赵建国“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又塞回去。他最近在戒烟,嘴巴闲不住,总得找点动作。
“周舸呢?”赵建国说。
“还在留置。他的身份卡被复制,恒泰内部有人配合。”陆峥压低声音,“我让陈默去追那批物联卡的销售线了。老孙在查恒泰和外包公司的账,最迟明天能出结果。”
赵建国点点头,慢慢往楼下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也不回头:“小陆,苏砚辞这人有来历。你带他用归用,别把私人感情搅进来。”
陆峥没应声。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搓了一下。那点潮气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苏砚辞没走远。陆峥找到他时,他坐在停车场边的旧花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干了的泥印,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点花圃里的黑土。他正用拇指一点一点地蹭。
陆峥递过去一瓶水。苏砚辞抬头,接过来,没拧开。
“你多久没睡了?”陆峥问。
苏砚辞没回答。他把水瓶放在膝盖上,瓶底磕了一下花台边,发出很轻的响。
“周雨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他忽然说。
陆峥在他旁边坐下。花台很窄,两人的肩膀隔着一拳距离。
“她随母亲姓,从小就和我分开住。”苏砚辞的声音低而平,像在说一份已经归档的旧报告,“我在外婆家长大,她在城东跟着母亲。后来母亲走了,她被寄养到舅舅家。再后来,她辍学,去玫瑰园做临时工。”
陆峥没插话。他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苏砚辞没接,只把脸偏开一点。陆峥看见他下眼睑在轻轻跳,像闭着眼也挡不住什么东西。
“她死的那天,我正好去城东办事。”苏砚辞继续说,“路过玫瑰园,想进去看看她。门卫不让进。我就站在铁丝网外面等。等了快一个小时,看见里面抬出来一个东西。白布盖着,只露出半只胳膊。”
他停住了。喉咙像被什么卡了一下,很轻地滚了一下。
“她手边有半朵白玫瑰。是被人踩过的。”苏砚辞低头。他左手搭在右手腕上,拇指压住那道旧疤,力道不大,但一直没松。
“我翻过铁丝网。不是想进去找她。”他顿了顿,“是想去把踩花的人找出来。结果被巡逻的人拦住。他们说我闹事。推搡的时候,我手腕撞在铁栅栏的断头上。缝了七针。”
他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拉了拉。那道疤露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条不愈合的旧河。
“后来傅明诚出面处理。他给了周家八万块,让人签字,按手印。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过一个字:周雨死得不明不白。”苏砚辞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在殡仪馆看见她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还有一张干花书签。白玫瑰,压得极薄。”
陆峥把纸巾攥在手里,没动。过了几秒,他把纸巾展开,对折,再展开,像在消磨某种无从下手的情绪。
“你进援助站,也是因为她。”陆峥说。
苏砚辞点头。他松开手腕,把袖口拉好,动作慢得有些机械。
“我做了三年社工,替那些没人管的人说话。徐望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学会怎么在档案里藏情绪了。”他侧过脸看陆峥,眼里有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可你一出现,这些就全翻上来了。”
陆峥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被苏砚辞抢了先。
“陆队长。”苏砚辞轻声叫他,“你查案的时候,有没有碰过一种人。他们看起来哪都正常,只有靠近某些地方才会碎掉。”
陆峥看着他。
“玫瑰园就是我碎掉的地方。”苏砚辞说。
风从车棚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苏砚辞的额发被吹乱了一绺,他抬手压了压,没压住。
陆峥忽然伸出手,把那绺头发从他眼前拨开。动作很轻,像在避开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你还来。”他说。
苏砚辞怔了一瞬。他没躲,只是眨了下眼。
“因为你在这。”他说。
这句话落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没有回响。陆峥的手停在他耳边,过了两秒,才收回来。他偏过头,朝市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像在确认周围没有多余的人。
“赵局让我盯着你。”陆峥说。
苏砚辞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弯起又落下,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
“那你最好盯紧点。”他说。
陆峥站起来。他伸手拉苏砚辞起来。苏砚辞的掌心很凉,像在雨里泡了一整夜。陆峥没松手,多握了一秒。只是多了一秒。
“傅明诚的笔录还要复核。林宛那边,陈默在调她出事前三个月的通讯记录。”陆峥说,“你昨晚没睡,先回我办公室眯一会儿。张姐在,有什么事她会叫你。”
苏砚辞摇头:“我跟你去。”
“你这样子进审讯室,嫌疑人都比你精神。”陆峥说。
苏砚辞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拿起那瓶没开的水,拧开喝了一口。水从瓶口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下来。他用手背抹掉,动作很自然。
“我等你。”他说。
陆峥点头,转身朝办公楼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苏砚辞还坐在花台边,姿态没变,像在等一个不会马上回来的人。天阴着,他的影子很淡,几乎融进灰白的地面里。
陆峥手机震了一下。陈默的消息。
“林宛失踪前的最后联系人,除了傅明远,还有一个叫周舸的号码。通话时间四十六秒。就在傅明诚的卡口车辆离开玫瑰园后九分钟。”
陆峥把手机攥紧。他回了一条:“号码归属地?”
陈默秒回:“虚拟号段。和傅明远最后一通电话,同一个号。”
陆峥抬头看天。雨没下,但空气里全是水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案子还没有真正结束。傅明诚招了,但周舸和林宛之间那四十六秒,像一根没挑出来的细刺,扎在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苏砚辞身边。
“周舸昨晚说,他回过城,但没有杀人。”陆峥说,“现在有个时间点对不上。林宛在傅明诚走后,给周舸的虚拟号打过电话。四十六秒。然后她的手机关机。”
苏砚辞的眼睛慢慢眯起来。他站了起来,瓶盖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在玫瑰园。”苏砚辞说。
陆峥点头。
“昨晚不止傅明诚一个人到过现场。”
天又阴了一层。停车场的积水里,有人踩碎了一小片倒影。陆峥和苏砚辞同时回头,小周从楼里跑出来,脸色发白。
“陆队,周舸不见了。”他喘着气,“留置室门锁好好的,人不见了。监控里没有他离开的画面。”
陆峥的瞳孔一缩。他看向苏砚辞。
苏砚辞已经把水瓶放在地上,眼神冷了下去。
“他走了。”苏砚辞说,“回玫瑰园。”
“为什么?”
苏砚辞没回答。他走到陆峥车旁,拉开车门。
“因为霜降。”他说,“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