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急。车灯光柱里全是斜飞的雨线,路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陆峥把车拐进玫瑰园外那条土路时,后轮打了一下滑。他稳住方向盘,没松油门。
苏砚辞坐在副驾驶,黄铜钥匙攥在左手,红绳从指缝间垂下来,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
“大刘说手电光在西边花圃。”陆峥的声音混在雨声里,“那位置离旧仓库不远,但中间隔着排水沟。周舸要是从那边穿过去,肯定得经过赵师傅花店后墙。”
“他不会走那边。”苏砚辞盯着挡风玻璃上滑下的水幕,“他熟悉路线。徐望死前做过巡夜,周舸跟他排过班,知道哪条路不容易被看见。”
陆峥没接话。车前灯晃过一片低洼,积水里映出两道模糊的光柱。车头一沉,又弹起来。他按下车载手机,拨给大刘。
“大刘,我和苏顾问三分钟后到。你带小周从东侧绕过去,堵住旧仓库后面那条排水渠。别开灯,动作轻。”
大刘应了一声,电话断了。陆峥把手机扔在仪表盘上,塑料壳磕得一声响。
“周舸如果见到你,会跑。”苏砚辞说。
陆峥侧脸看他一眼。雨刷来回扫,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那就不让他看见我。”陆峥说,“你进去谈。”
苏砚辞攥钥匙的手紧了紧。他眨了下眼,像是被什么突然晃了一下。路况颠簸,钥匙的齿纹在掌心压出几道白痕。
“地窖就在旧仓库东北角。”苏砚辞说,“入口被货架挡住,挪开就是。周舸知道钥匙在林宛手上。”
“林宛没给过他。”陆峥说。
“对。”苏砚辞偏过头,窗外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旧仓库的轮廓在雨幕里若隐若现,“所以他会等林宛来。他以为今晚林宛会自己打开地窖。”
“那他看到你,什么反应?”
苏砚辞没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钥匙。雨水从钥匙齿间滑下来,滴在裤腿上。
“会让我走。”他低声说,“像三年前一样。”
车子在旧仓库南侧停下,陆峥熄了火。雨声瞬间吞没了一切。他解开安全带,没开车顶灯。两人在黑暗里坐了几秒。
“手电给我。”陆峥说。
苏砚辞从中控台摸出一支黑色手电,递过去。陆峥没开,只别在腰后。
“五分钟。”陆峥说,“我的人到位之后,你进去。把周舸拖住。”
苏砚辞点头,推开车门。雨灌进来,劈头盖脸。他下车,整个人浸在雨里,外套瞬间吸饱了水。陆峥绕到他身边,压着嗓子:“有事就敲两下墙。我听得到。”
苏砚辞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雨里显得格外短,像被风切去了一半。然后他转身朝旧仓库走。陆峥绕到侧墙,贴住墙根,慢慢向前摸。他的手按在腰后的手电上,指节被雨冲得发白。
旧仓库西边花圃方向,手电光又闪了一下。只一瞬,像被风吹灭。陆峥蹲下,从矮墙后望过去,看见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花圃东北角。雨幕太密,只能看个大概。那人穿深色衣服,背微弓,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手电,光柱压得很低,照着地面。
周舸。
陆峥没动。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是小周摸到了位置。雨声把一切掩盖得很好。
苏砚辞已经走到旧仓库门口。门锁果然被撬开了,铁门半掩,风一吹就发出“吱嘎”声。他伸手推门,门轴在雨夜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仓库里比外面更暗。苏砚辞等了几秒,等眼睛适应。空气里有陈年木料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玫瑰精油香,像从更深处渗出来。他没开手电,借着远处天边偶尔闪过的微弱闪电,辨认着方向。
东北角。旧货架。三个叠在一起的木箱。他走过去,发现货架已经被挪开半尺,地面上露出一个方形盖板,边缘包着铁皮,上面布满灰尘和干掉的泥。有人动过,但没打开。
苏砚辞把黄铜钥匙塞进锁孔。锁孔里进了砂土,他转了两次,使了点力。锁“咔”地跳开。他掀开盖板,一股更浓的气味涌上来。他打开手机屏幕,用微弱的光往下照。地窖不深,大约两米。木梯还在,受潮发黑,但踩上去应该还能承重。
“我就知道你会来。”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苏砚辞手一颤,手机掉在泥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停住。那声音他认得。
周舸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在雨里,半边藏在阴影中。手电光从他身后打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铺到苏砚辞脚边。
“砚辞哥。”周舸叫他,声音轻,带着一种潮湿的疲惫。
苏砚辞捡起手机,直起身。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说。
“你带了警察。”周舸说。
苏砚辞没否认。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仓库重新陷入黑暗。门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无数只手指在拍打铁皮。
“林宛不会来了。”苏砚辞说,“她把你来过的事告诉我了。”
周舸沉默。手电光动了一下,照在苏砚辞后背上。他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被光勾得很深。
“你不该回来。”苏砚辞说。
“我没得选。”周舸的声音在发颤,但压着,“傅明远死了。他该死。但第三个不是林宛,他们搞错了。”
苏砚辞转过身。闪电在天边亮了一下,他看见周舸的脸。比监控里更瘦,颧骨高耸,眼底青黑,左耳后那道疤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暗红。
“第三个是谁?”苏砚辞问。
周舸没说话。他慢慢举起手电,把光打在地窖入口。
“你下去看看。”他说,“徐望留了东西。你看完就明白。”
苏砚辞看着他,没有动。
“周舸,账本在哪里?”他问。
周舸笑了一下,很轻,像雨点砸在铁皮上,瞬间就散了。
“你先下去。”他说。
苏砚辞回身朝地窖口走了两步。楼梯很窄,他侧着身子往下探。脚刚踩上去,木梯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他停住,抬头看周舸。
“你陪我去。”他说。
周舸愣住了。他身后,一道闪电把整片玫瑰园照得雪亮。陆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过雨声。
“周舸,别动。”
周舸猛地回头。陆峥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手电光直直打在他脸上。小周从侧墙闪出,大刘从排水渠方向包上来。三个人,三个方向,封死了退路。
周舸的手电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光照在地窖口,映出一截湿滑的木梯。
“我没有杀人。”周舸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稳,像把什么东西重新按回了胸腔。
陆峥走近。他的枪没拔,但右手按在腰侧。
“傅明远的死,和你有关。”陆峥说。
“我昨晚才回过城。”周舸看着他,“他们调包了我的身份卡,用我的手机号段。我在查是谁干的。但我没杀人。”
苏砚辞站在地窖口,雨水从仓库顶的破洞漏下来,滴在他肩上。
“那你在找什么?”他问。
周舸转过头,看着他。
“徐望的账本。”他说,“还有那个真正埋在地窖里的东西。”
陆峥和大刘交换了一下眼神。小周已经摸到周舸身后,手铐就攥在手里,没动。
“下面有什么?”陆峥问。
周舸没回答。他望着苏砚辞,像在等一个旧日的信号。
苏砚辞把黄铜钥匙举起来,红绳在黑暗里像一道极细的血线。
“打开看过的人,只有徐望。”苏砚辞说,“现在,我们四个一起下去。”
陆峥迟疑了一秒。他看向苏砚辞,又看了看地窖入口。雨从破洞灌进来,在两人之间拉成一道细流。
“我走前面。”陆峥说。
他接过苏砚辞手里的钥匙,打开手电,先一步踩上木梯。大刘在后,苏砚辞跟在中间,小周押着周舸最后。五个人陆续没入地窖的黑暗中。
空气稠得像沉在水底。手电光照下去,照见了地窖尽头一道半塌的土墙。墙根处,露出一只深色木箱。箱盖半开,里面有什么东西被雨水泡胀了,泛着暗沉的光。
陆峥蹲下,手电光落在木箱上。他伸手去开,苏砚辞按住他。
“别用手。”苏砚辞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只备用手套。他递过去,陆峥接过,戴上。
箱盖被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册旧本子和防水文件袋。最上面那本,黑色硬面,封皮上没有字。
账本。
陆峥拿起它。纸页受潮,但字迹仍可辨认。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像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第三个,会在我选好的地方开花。”
苏砚辞站在他身后,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这不是徐望写的。”他说。
陆峥转头看他。
“这是傅明远的字。”
地窖深处,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挤进来,吹得手电光轻轻一晃。账本纸页翻动,像有什么东西从三年多前的那个秋天,终于醒了过来。2
一口气追到第10章,内容太抓心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