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捏着那枚物证袋,拇指在封口处反复摩挲。塑料薄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太规矩了。”他把苏砚辞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接话。
二十米外,大刘正带着小周沿铁丝网做二次搜索。两人一前一后,步伐错开,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小周忽然蹲下,用镊子夹起什么,被大刘一把按住手腕。
“别动,先拍照。”大刘声音低,带着退伍军人特有的干脆。
陆峥转头看苏砚辞。对方已经退到警戒线外,把那杯黑咖啡放在了水泥墩上。没喝。他站得笔直,蓝白条纹衬衫的领尖被风吹得轻轻翻起,又落下。
“苏顾问。”陆峥走过去,把物证袋递到他面前,“这种缝线,你认识吗?”
苏砚辞看了一眼,没接。目光在物证袋上停了两秒,移向陆峥袖口。
“安保制服。恒泰安保冬季执勤服的袖口接缝,用的就是这种双股包芯线。”他顿了顿,“你让经侦去查恒泰的物资采购单,就能知道是哪一批。”
陆峥皱眉。恒泰安保,本市最大的民营安保公司,三年前傅明远的生态农业项目就是他们做的现场安保。关联太直接,直接到让人不安。
“你了解恒泰的制服?”
“我接过他们员工的劳动仲裁咨询。”苏砚辞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两年前,有批外包保安被拖欠工资,来援助站求助。我当时做过证物清点,见过他们的工装。”
陆峥收起物证袋,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语音:“恒泰安保,冬季执勤服,双股包芯线,查物资采购渠道。”
不到三十秒,陈默回了一条文字:收到。顺便,你昨晚要的花瓣密度分析出来了,西南角分布密度比周边低百分之十七,确实有东西在那个位置长时间停留过。
陆峥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发现苏砚辞在看他。那目光不躲不闪,带着等待的意味。
“花瓣密度的事,陈默证实了。”陆峥没有隐瞒,“西南角有问题。”
苏砚辞没有表现出意外。他重新拿起那杯已经凉下来的咖啡,抿了一口,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傅明远的手机呢?”他忽然问。
“技术组在恢复数据。最后一通电话是昨晚八点四十七分打出,号码归属地本市,但用的是虚拟号段,没有实名登记。”陆峥语速快起来,“这个号段分配给了部分物联网设备,普通人很难拿到。”
苏砚辞的视线从玫瑰园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右手腕上。袖口遮着,只露出一小截腕骨。
“查这个号段近三个月的基站轨迹。”他说,“如果它反复出现在傅明远的公司、玫瑰园、恒泰安保岗亭附近,那说明——”
“有人在跟踪他。”陆峥接过话头。
苏砚辞点头:“而且这个人有专业设备。物联网卡配改装手机,可以规避常规实名认证。临时起意的凶手做不到。”
陆峥转身朝大刘招手。大刘小跑过来,额角还挂着晨露。
“带小周把排水沟到西南角这片再搜一遍,重点看有没有信号屏蔽器之类的电子元件残留。”陆峥压低声音,“门口值班的出入登记表拍照发我。”
大刘点头,转身折回去。
陆峥重新看向苏砚辞。晨雾散了大半,天光清透,照在对方脸上,把那层本来就薄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苏砚辞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拇指停在屏幕上,没点下去。
“苏顾问。”陆峥叫他。
苏砚辞抬头。那一瞬间,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没来得及收干净。像一扇旧窗帘被风吹开,光照进去,照见了一地尘封的旧物。
但很快,帘子合上。他恢复惯常的平静。
“你的建议我记住了。”陆峥看着他,“把秩序打碎,才能抓住他。但我有个条件。”
苏砚辞微微偏头。
“我需要你全程参与。你的视角,我的队伍,缺一不可。”
苏砚辞沉默了一瞬。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枯玫瑰混合的气息,潮湿微苦。
“好。”他说。
他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没再放下,转身朝停车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半侧过身。
“陆队长,那个号段的基站轨迹出来之后,别急着锁定恒泰。先看它有没有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在两个相距很远的位置。”
陆峥目光骤紧:“你的意思是,卡可能被复制了?”
苏砚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了抬手里的咖啡杯,像是致意,又像是告别,然后继续朝前走。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拉出一道清瘦的影子,横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越拉越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林法医的消息。
“傅明远胃内容物检出氟硝西泮代谢物。他在死前至少六到八小时就被药物控制了。不是突发袭击。”
陆峥打字:“剂量?”
“足够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但意识可能间歇性清醒。”林晓舟回得飞快,“换句话说,他大概率亲眼看着凶手铺那些花瓣,只是动不了。”
陆峥把手机攥紧,抬头看向远处苏砚辞的背影。那人已经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门,弯腰坐进去。动作流畅安静,像一滴水滑入深色的湖面。
“陆队。”大刘在身后喊他,“西南角有发现。”
陆峥转身,大刘半蹲在西南角一处低洼地,手里举着物证袋,里面是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塑料片。
“像是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大刘说。
陆峥接过来对着光看。塑料片边缘有规则的卡扣,背面贴着一小片残留的二维码。
“拿给陈默。”他说,“电子元件。”
风吹过玫瑰园,枯枝相互碰撞,发出细密而干涩的声响。陆峥站在花圃边缘,目光扫过整片被霜打蔫的玫瑰花丛,最后停在排水沟旁那截矮墙上。
那里有一个新鲜的鞋印,后跟防滑纹路清晰,前掌却被故意磨掉了大半。
凶手知道怎么进来,也知道怎么不留下完整的痕迹。
但苏砚辞更早一步,看穿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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