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光还沉在雾霭里。陆峥到达城郊玫瑰园时,苏砚辞已经站在警戒线外了。
他换了一身蓝白竖条纹翻领衬衫,袖口自然放出。外面叠穿一件藏青色V领针织开衫,下装是黑色垂感阔腿西装长裤。冷风卷起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掠过,他岿然不动,只是静静望着铁丝网内那片被霜打蔫的玫瑰花丛。晨雾里他的侧影像一帧被定格的旧照片,安静,疏离,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陆峥快步上前,手里拎着两杯滚烫的黑咖啡。他将其中一杯递过去,苏砚辞接的时候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节,是凉的。
“几点到的?”陆峥问。
“四点半。”苏砚辞接过咖啡,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掌心拢着杯壁汲取温度,“夜间光线和晨光下的现场观感不同,我想看看天亮过程中的变化。”
陆峥挑眉看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拉开警戒线侧身让他进去。
玫瑰园占地约两亩,铁丝围栏内是整齐划一的花圃,眼下花期已过,只剩枯褐色的枝干和零星的败花。但死者被发现的那片区域,玫瑰明显是被人为修剪过再铺上去的,花瓣铺设的弧度与尸体摆放的轴线精准重合,像一个精心设计的休止符。
法医组已经完成初步取证,只留了两名技术员还在现场做最后的物证标记。陆峥蹲下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拨开一丛枯枝,露出底下泥土上一道极浅的拖痕。
“尸体被移动过至少一次。”他说,“第一现场应该不在这里。”
苏砚辞没有应声。他沿着尸体原先摆放的位置缓缓踱步,步伐极轻,几乎不惊动地上的尘土。走到某一点时,他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悬停在距离地面寸许的位置,没有触碰任何物证,只是静静看着。
陆峥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低头看。泥土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几片半腐烂的玫瑰花瓣不规则地散落着。
“你在看什么?”
苏砚辞收回手,站起身。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运转,像是拼图的一块终于被翻到正确的那面。
“死者被发现时,双手交叠在胸前,对吗?”
“对,姿态安详得过分。”
“但你看这里。”苏砚辞微微侧身,指向那几片散落的花瓣,“花瓣的脱落痕迹是从内向外扩散的,说明死者最初被放置时,身下的花是完整的、厚铺的。但照片里他胸口正下方有一片泥土裸露,花瓣被压进了泥里。那是他挣扎过的痕迹。”
陆峥瞳孔微缩。卷宗里的现场照片他看过不下五十遍,每一处细节都烂熟于心,但这片泥土上的压痕被法医标注为“疑似动物踩踏”,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你是说,死者被摆放后,曾经醒过来过?”
苏砚辞的睫毛低垂,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或者,他从来没有真正昏迷过。”
晨风从铁丝网的缝隙间灌进来,吹动苏砚辞外套的下摆。他拢了拢衣领,眼神越过整片玫瑰园,落在远处一处被灌木半掩的排水沟上。
“那里。”他抬了抬下巴,“去看看吧。”
陆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排水沟离主现场大约二十米,上面覆着锈蚀的铁栅栏,栅栏缝隙间卡着一小截深蓝色的线头,颜色几乎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粗心一点的搜证队员很容易忽略。
他快步走过去,小心地用镊子将那截线头夹起,放进物证袋。线头材质偏硬,捻开后能看到内部有金属丝缠绕——不是普通衣物,更像是某种制服或专业装备的缝线。
陆峥举着物证袋对着晨光细看,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身后的人:“你怎么知道那里会有东西?”
苏砚辞已经退回了警戒线边缘,捧着那杯始终没喝的黑咖啡,姿态松弛得像一个来郊外散步的过客。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的暗流深不见底。
“排水沟是这片园子唯一的向外通道,但被铁栅栏封死了。”他说,“凶手把尸体运进来,总要有一条路。如果他选择从正门走,路口的监控不可能拍不到。那他只能翻墙,而翻墙最便利的落点,就是那截排水沟旁边的矮墙。”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最终还是说了,语气很淡:“陆队长,你带的队伍很专业,但你们查案太规矩了。这种凶手,他每一步都在挑战你的规则。你要赢他,得先把自己的秩序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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