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

十二月二十四日，LA难得降温了。

虽然远不到温哥华那种程度——白天还有十几度——但对于习惯了全年阳光的洛杉矶来说，十二月底的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Eva从衣柜底下翻出那件灰色oversize针织衫套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加了一条薄围巾。

上午训练照常。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Sophia提前三天就在倒数，Lara在休息间隙偷偷查烤火鸡的菜谱，连Daniela都比平时多说了几句话。最后一轮排练结束的时候，朴老师看了看时间，破天荒地提前放了人："明天休息。圣诞节。好好过。"

练习室里爆出一阵欢呼。Sophia第一个蹦起来，双手举过头顶："CHRISTMAS EVE! WHO'S READY?! "

Eva在地板上收拾毛巾，听到脚步声靠近，抬头看到Yoonchae站在她面前。

"姐姐……圣诞节要怎么过？"

Eva愣了一下。她想了想——Yoonchae是韩国人，又在LA待了几个月，这种混合的文化背景里她可能不太确定该用哪种方式过节。

"你想怎么过？"

Yoonchae犹豫了一下："……在韩国的话，圣诞节都是跟喜欢的人一起。吃好吃的，交换礼物，然后……待在一起。"

"那就这样过啊。"

"可是美国好像也是这样的……一样吗？"

"差不多啦。都是跟重要的人待在一起。你在LA的重要的人是谁？"

Yoonchae想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看练习室里正在闹成一团的其他人——Sophia挂在Lara身上喊饿，Megan在跟Manon讨论外卖菜单，Daniela坐在角落抱着手机但嘴角翘着。

她转回来看着Eva："……她们。"

Eva笑了一下："那就跟她们一起过啊。"

那天傍晚，Rachel帮她们申请到了公司顶楼的公共休息室——一间不算大但带开放式厨房和落地窗的房间。Sophia和Lara负责采购，拎回来两袋食物和一堆装饰品。Megan从自己房间翻出一串暖色小灯串挂在窗户边上，Daniela默默地摆好了桌椅。Manon坐在沙发上当人形遥控器负责调歌，Yoonchae站在厨房里踮着脚试图挂一颗星星装饰，但够不到天花板。

Eva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颗星星，抬手挂了上去。她比Yoonchae高半个头，刚好够到。

"Eva姐姐好高……"

"人家哪里高了。是这颗星星挂得不够高。"

Sophia从厨房里探出脑袋："Yoonchae，你来帮我搅拌！我手酸了！ "

Yoonchae小跑过去接过了搅拌碗。Eva站在窗边看着那串灯在暮色里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整间房间照得柔软而温暖。

七点，一切就绪。长桌上摆着烤鸡、沙拉、圣诞布丁、一锅热气腾腾的韩式年糕汤、几瓶气泡水。窗户上贴着Sophia剪的雪花——歪歪扭扭但数量很多。Megan的小灯串从窗框垂到墙角，像暖色的瀑布。

七个人围坐在桌边。Sophia站起来举着气泡水杯子：

"第一次一起过圣诞。之后还会有很多次。但第一次总是特别的。所以——干杯？ "

（"First Christmas together. There'll be many more. But the first one is always special. So—cheers?"）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碰在一起。气泡水在杯沿上碰出清脆的响声，Yoonchae小声说了一句韩语的"Merry Christmas"，Sophia重复了一遍，然后所有人都学了一遍。

开始吃饭之后，Eva起身走到窗边接了个电话。谢佩婷的视频邀请亮在屏幕上，她按下接听，温哥华那边的画面在信号稳定下来之后变得清晰——谢佩婷在厨房里，身后Caroline坐在餐桌旁，Henry在旁边端着咖啡。

"明意宝贝！圣诞快乐！你们有没有吃饭？"

"吃了吃了。队友们一起做了好多菜。马麻你们呢？"

谢佩婷把镜头转向餐桌，满桌子的菜——比她们这边的丰盛得多。William的脸从镜头边缘探出来，嘴里塞着一块烤牛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圣诞快乐。

Eva看着屏幕里的家人，嘴角翘起来。她看到William身后那棵圣诞树——跟她出发前的那棵一样，树顶那颗星星歪了一点点，每年都是这样——树底下堆着几件包装好的礼物。

"宝贝你有收到马麻寄的包裹吗？"

"收到了！前天到的。人家还没拆呢，等下跟队友们一起拆。"

"那就好。里面有马麻做的雪花酥和凤梨酥。你分给大家吃。"

"好。感恩马麻。"

她挂掉电话回到桌边。队友们已经吃完了主菜，开始拆礼物——圣诞节交换礼物的环节是Sophia发起的，每人准备了一份礼物，用抽签的方式送出。Eva抽到了Megan的名字，她准备的礼物是一套她亲手配的韩式护肤小样组合——用她自己的心得选的品，每一款都写了小纸条注明用途。Megan拆开之后看了很久那些小纸条，然后抬头看了Eva一眼，点了点头。

Eva收到了Yoonchae的礼物。她拆开包装纸的时候发现里面是一个手工做的小挂饰——一只用毛毡做的泰迪熊，戴着一顶小小的圣诞帽。熊的右耳朵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红色缝线，跟Eva床头那只旧熊的缝线位置一模一样。

Eva拿着那个小挂饰看了很久。

"这个……是你做的？"

Yoonchae点点头，耳朵尖又红了："我画了好多遍才画好。那个耳朵——我想缝得跟你那只熊一样。但我的手没有姐姐那么巧……"

Eva把小熊握在手心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抬头看着Yoonchae："这个是你亲手做的。你就是人家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Yoonchae愣了愣。然后她鼻头微微红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低头假装去拿气泡水喝来掩饰表情。Sophia在旁边"哇——"了一声，Lara假装抹眼泪，Megan及时按下了快门。

笑声、音乐、小灯串的暖光。窗外的LA夜铺展开来，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模糊的光河，从落地窗望出去像一整片倒置的金色天空。

Sophia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顶圣诞帽——红色的、带白色绒球的那种——强行套在了Manon头上。Manon面无表情地戴着那顶帽子吃完了半块布丁，在Sophia第三次试图给她加鹿角发箍的时候终于把帽子摘下来扣到了Sophia自己头上。所有人都笑翻了。Lara笑得从沙发上滑了下去，Daniela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Megan的手机一直在录像，Yoonchae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Eva坐在窗台边上，手里握着那个毛毡小熊，嘴角翘着，安静地看完了全程。

晚上十一点多，大家开始渐渐散了。Sophia和Lara负责把餐具收进水槽，Megan把灯串留在了窗户上——"留着吧，挂到新年"——Daniela把剩下的食物分装好放进冰箱。Manon最后一个离开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窗台上的Eva。

"Good night. Merry Christmas, Eva. "

（"晚安。圣诞快乐，Eva。"）

Eva点了点头："晚安。圣诞快乐。"

房间里安静下来之后，只剩Eva一个人坐在窗台边。小灯串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柔软的光晕。她把那个毛毡小熊举到眼前看了看——手工不算完美，线条有一点点歪，但能看出来做的人用了很多心思。耳朵上那道红色缝线歪歪扭扭的，跟她床头那只旧熊的缝线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小熊握在手心里，低头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道缝线。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谢佩婷发了一条消息："马麻。圣诞快乐。人家今天过得很好。"

过了十几秒，谢佩婷回了一条语音。Eva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温哥华深夜那种安静的笑意：

"圣诞快乐宝贝。马麻爱你。不管你在哪里，你永远都是马麻最好的礼物。"

Eva把手机按灭，收进口袋里。窗外LA的夜风把棕榈树叶吹得沙沙响，小灯串在窗户上投下一排暖黄色的光点。她从窗台跳下来，把自己那只小小的礼物——毛毡小熊——挂在了书桌旁的台灯底座上。

然后她关了灯，走回自己房间。走廊尽头Yoonchae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她路过的时候听到Yoonchae在轻声哼着一段旋律——是今天Sophia循环放了很久的那首圣诞歌。

她站在Yoonchae的门口听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回自己房间。

床头的旧泰迪熊还坐在老位置。她从桌上拿起那个毛毡小熊，并排放到泰迪熊旁边。

"圣诞快乐。"她对它们说。

窗外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金色光痕。她躺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心里想着今天大家笑成一团的样子，想着Yoonchae红着耳朵递给她手工小熊的样子，想着电话里谢佩婷轻声笑着说"你永远是马麻最好的礼物"的样子。

她轻轻闭上眼睛，弯了一下嘴角。

在LA过的第一个圣诞节，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