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巳时,谢予辞准时站在了御书房门口。
他一手拎着食盒,一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标准的“谢式微笑”——既不太谄媚也不太紧张,恰好在“我是来送礼的”和“我是来搞事情的”之间平衡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内侍通传之后门开了,谢予辞跨进去,一眼就看见裴烬坐在紫檀大案后面。今日皇帝穿了件玄色常服,没戴冕冠,头发只束了一根白玉簪,神态比上次召见时松弛了一些。他手里捏着一卷奏折,正是陈御史那一封。
“谢予辞。”裴烬放下折子,抬眼看着他,“你这阵子动静不小。”
谢予辞弯腰行礼:“陛下过奖了,微臣只是闲着没事瞎琢磨。”
“闲着没事?”裴烬挑了下眉,手指点了点那封奏折,“篮球、炸鸡、冰碗……你在国子监带着一群学生拍球投筐,又在你弟的酒楼卖吃食。朕想知道,你一个秋闱榜首,怎么有精力折腾这么多花样?”
谢予辞直起身来,把食盒往前递了递:“陛下,答案就在这盒子里。”
裴烬看了那食盒一眼,又看了看谢予辞那张笑眯眯的脸,示意内侍接过来打开。食盒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凉气飘了出来。内侍小心翼翼端出两样东西——一碗碎冰垒成小山、浇着琥珀色蜂蜜、点缀着橙红甜瓜丁的刨冰,和一包油纸裹着、依然温热、外皮金黄油亮的炸鸡腿。
裴烬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谢予辞。
“这是什么?”
“左边这碗叫刨冰。用硝石制冰,把冰块敲碎成细末,淋上蜂蜜和时令鲜果,入口即化,清甜冰爽,最适合天热的时候吃。”谢予辞伸手比划了一下,“右边那个叫炸鸡腿,鸡腿肉腌制后裹粉油炸,外酥里嫩,趁热吃最香。”
裴烬没动。他看着那两样东西,表情依然淡淡的,但谢予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刨冰碗上多停了两秒。大昭朝的皇帝从小锦衣玉食,冬天有窖藏冰夏天有冰鉴,但从没见过把冰碎成末再拌蜂蜜水果的吃法。
“朕尝尝。”他拿起银勺舀了一小口刨冰放进嘴里。
勺子碰到冰碴的瞬间,裴烬的咀嚼动作顿了一拍。蜂蜜的甜裹着果香在冰凉的碎碴间化开,那种又冷又甜又清爽的口感是他从没经历过的。他把这口咽下去,停了片刻,然后又舀了第二口,这次分量比刚才大了一倍。
谢予辞站在旁边,看着皇帝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刨冰,心里乐得开了花。菜包在他脑子里低声报数:“裴烬进食中震惊值持续累积,当前已结算42点。”
刨冰碗见底之后,裴烬放下勺子,又看了一眼那包炸鸡腿。他伸手撕了一小块炸鸡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撕下整块鸡肉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味道。
“……这鸡腿,也是你琢磨出来的?”
“回陛下,是微臣瞎琢磨的。”
裴烬把剩下的炸鸡腿搁回油纸上,拿帕子擦了擦手。他靠进椅背里看着谢予辞,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会变戏法的孩子,既觉得新鲜又觉得离谱。
“谢予辞,你一个读书人,不好好念经义写策论,天天研究这些东西,不怕人说你不务正业?”
“陛下,微臣觉得,读书是为了让人过得好,吃得好、玩得好也是让人过得好的一部分。”谢予辞眨了眨眼,“再说了,微臣写的书、开的园子、弄的吃食,哪一样也没耽误别人读书啊。国子监的学生们打完篮球回去念书反而更精神了。”
裴烬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封奏折,又看了看空了的刨冰碗和剩了半只的炸鸡腿,沉默了片刻。
“你那个篮球,”他忽然开口,“朕听说了。把球投进筐里,分两队对抗——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的陛下。”
“改天,朕去看看。”
谢予辞心里“嘭”地炸了一朵烟花。皇帝要亲自来看篮球赛?!那震惊值得翻多少倍?!他面上一派淡定,躬身拱手:“陛下若是肯来,是国子监学生们的福气。微臣定当安排一场最精彩的赛事恭候圣驾。”
裴烬点了下头,又看了他一眼:“还有一件事。”
谢予辞的心提了起来。
“公主府诗会那天,”裴烬慢悠悠地说,“有个穿水红衣裙的姑娘,背了两首好诗。一首‘春眠不觉晓’,一首‘碧玉妆成一树高’。”
谢予辞的笑容僵了一瞬。
“朕让人查了一下,那个‘姑娘’,”裴烬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谢予辞脸上,“说是你。”
御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谢予辞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了一个“陛下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无辜神情:“水红衣裙?姑娘?陛下,微臣那天在国子监上课,学生们可以作证——”
裴烬没拆穿他。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但那声“那就好”后面拖的那个尾音,分明写着“朕知道是你,朕只是不说而已”。谢予辞的后脖颈有点发凉,但他面上稳如老狗。反正皇帝没当场点破,他就当没这回事。
“陛下,那刨冰和炸鸡腿您若喜欢,微臣可以隔几日差人送一份进宫。”
裴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必隔几日。朕想吃了,会派人去醉仙楼取。你让你弟留一份就是。”
“好的陛下。”
谢予辞从御书房退出来的时候,后背沁了一层薄汗。走出宫门上了马车,他才长出一口气靠进车壁里。
菜包报了最后的数据:“宿主,本次面圣刨冰加炸鸡腿共结算裴烬单体震惊值72点。关于女装诗会的后怕情绪也在震惊值中折算了一部分——您的伪装被认出来了,但裴烬选择了不追究。系统判定他对此事的态度是‘好奇多于恼怒’。”
谢予辞擦了擦额头的汗。“女装诗会的事他肯定知道了,但他没说透。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宿主的好奇心超过了追责的意愿。换句话说——宿主在他那里已经成为‘值得观察的有趣之人’了。”
谢予辞靠着车壁,看着轿帘外掠过的街景,忽然笑了一声。皇帝要来看篮球赛,皇帝觉得他有趣,皇帝还打算隔三差五从他弟那儿订刨冰和炸鸡腿——事情正在往越来越好的方向上走。离一亿震惊值还很远,但他已经不再着急了。手里的盘子铺得够大,耐心等,总会慢慢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