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戒尺现世

明嘉靖十六年，仲春时节。武林七大门派：少林、武当、峨眉、昆仑、崆峒、华山、点苍，一同前往姑苏，欲讨伐武林中有魔教之称的“怜花教”。

路途之上，峨眉派掌门春和师太，正向弟子们介绍着怜花教的来历。春和师太说道：“传闻，怜花教者，乃北宋初年一离经叛道之妖人——王冀所创。彼先立‘枫字门’，后建‘怜花教’。及至王冀失踪，‘枫字门’赖其夫人张嫣之大弟子藤原枫，携往东瀛繁衍。而‘怜花教’，则被其长子王用之，迁至金陵城外群山之中，比邻当年赫赫有名之毓秀山庄。而王用之自己，则迁入毓秀山庄之中居住，五百余年来，其后代在毓秀山庄繁衍至今。”

小师妹春风师太问道：“毓秀山庄？怎听得江湖前辈们说，那山庄原是五百年前天下第一高手慕容龙城的居所？怎会被王家占了去？”

春和师太道：“世上哪儿有什么慕容龙城？慕容龙城不过是赵光义在武林中的化名。当年他每以慕容龙城身份现身，必覆青铜面具。直至‘斧影烛声’之后，王冀才窥破赵光义双重身份……后来，不知是因何事，二人于汴京郊外比武，竟以命相博。自那一战之后，王冀不知所终，赵光义因着往日恩怨，心存愧疚，便将毓秀山庄赐予王用之。”

春风师太问道：“可如今毓秀山庄的老庄主王木山、少庄主王德昭，怎都成了贩绸缎的商贾？”

春和师太道：“王用之本就不通武艺。其孙王安石倒是位极人臣，可自他变法失败，王家便渐离朝堂。传至本朝，非但弃了武功，竟连诗书仕途也一并舍弃，举家经营起起了绸缎生意。只是……听闻那王德昭近日娶了怜花教圣女——方彤为妻……”

春风师太的师姐、春和师太的师妹——春雨师太道：“既然如此，我们此番，便把毓秀山庄的王家一并铲除了！”

七大派众人如何赶往姑苏，姑且不提。只说姑苏城外毓秀山庄内室，方彤与王德昭新婚未久，正自缱绻。

方彤年方十九，江湖公推的天下第一美人，更是当世武功第一人，其修炼的怜花教镇教神功“玄素神功”已臻化境，素手纤纤，不假外物。

王德昭，字慕蓝，年十七，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这日，方彤正与王德昭卿卿我我。忽有侍女来报：“少爷，少夫人，有客来访，自称锦衣卫翁泰北，言是少爷旧识。”

王德昭道：“翁泰北？他竟寻到这里来了，我去迎他。”

庄门处，立着一位青年，正是近年声名鹊起的武林高手、如今身在锦衣卫的翁泰北。他见王德昭出来，抱拳朗声道：“慕蓝贤弟！恭喜恭喜！愚兄在锦衣卫当差，身不由己，竟错过了贤弟与弟妹的大喜之日，实在该死！该死！”

王德昭还礼道：“翁兄何出此言，快请进。”

翁泰北随王德昭步入花厅，见到厅中静立的方彤，饶是他心志坚定，江湖阅历颇丰，此刻眼中亦不由自主掠过惊艳之色。他收敛心神，行礼道：“这位便是弟妹了？泰北见过弟妹！贤弟好福气……”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续言道：“区区十两银票，权作贺仪，万勿推辞。”

王德昭也不矫情，示意方彤收下，而后说道：“翁兄破费了。”

方彤请翁泰北落座，令侍女奉上清茶。翁泰北品了一口，看向王德昭，问道：“贤弟，此番冒昧造访，一是补上贺仪，二来是愚兄心有一惑，特来向贤弟请教。”

“哦？兄长但说无妨。”王德昭道。

翁泰北正色说道：“如今朝野上下，士林之中，阳明心学大行其道。‘致良知’、‘知行合一’之说，振聋发聩。愚兄虽一介武夫，身处公门，却也深感其气象迥异于程朱理学之刻板。然此学于国于民，究竟有何实在益处？贤弟学究天人，必有高见，望不吝赐教。”

王德昭冷笑道：“阳明心学？王守仁之学，较之程朱理学那‘存天理，灭人欲’的虚伪空谈，自是殊胜；然亦不过尔尔。说到底，不过换了个精巧些的壳子，依旧囿于汉人千年窠臼。所谓‘致良知’，致的是何‘良’？依的又是何‘知’？终难脱君臣父子那套藩篱。于厘定权责、明晰律法、护民之权之根本，可有丝毫建树？”

翁泰北闻言，并未插话，他素来敬佩王德昭才学见识，便待其说下去。

王德昭接着说道：“翁兄可知濠镜澳之外是何等天地？小弟常随家父与佛郎机、红毛夷商人往来，亲见其国器物之精，学问之实。彼等造巨舰，行万里波涛如履平地；铸火铳火炮，摧城拔寨易如反掌，任你何等高手，血肉之躯焉能抵挡？彼邦更有根本之法：其教崇信唯一真神，教人平等；其律法森严，权责有度，信诺重于泰山，一纸券书，千金不易！更重生民之权，私产非经律法，王权亦不可侵夺！此等根基，远非汉人这千年轮回、内耗不休的困局所能比拟！心学？理学？在此煌煌泰西大道面前，不过皆是井蛙窥天，夏虫语冰罢了！”

翁泰北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慕蓝贤弟眼界之开阔，见识之深远，令愚兄醍醐灌顶！”

二人又闲谈片刻，王德昭欲留翁泰北用膳，翁泰北道：“愚兄亦想和贤弟痛饮三杯，只是近日实有要务在身。北镇抚司沈纯甫大人严令愚兄即刻回京复命，片刻不得延误。若非如此，定要与贤弟把酒长谈，一醉方休！”

王德昭亦不强留，说道：“既是沈大人有令，自是不可耽搁。翁兄公务要紧，他日有暇，再叙不迟。”

“好！弟妹，慕蓝，后会有期！”

两日后，毓秀山庄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怜花教女弟子未经通传便直闯内院，扑倒在方彤面前，急声道：“圣女！大事不好！武当、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点苍七大派，纠集上千人手，已将总坛团团围住！教主命弟子拼死突围，请圣女速速回援！”

“什么？”方彤起身，对王德昭道：“夫君且在家宽坐，待妾身前去打发了那群宵小。”

“娘子且慢！”王德昭走入内室，取出西洋商人赠予的鸟铳，对方彤说道：“彤儿，我同你去！任他武功通天彻地，在泰西火器面前，亦不过土鸡瓦犬！今日便叫那些井底之蛙开开眼界！”

“好！夫君小心！”

方彤施展轻功、王德昭骑马，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怜花教总坛。只见数十名怜花教女弟子被制住穴道，委顿在地；教主方焕正与峨眉派掌门春和师太激斗，其余人皆凝神观战。

却说这怜花教镇教神功——《玄素神功》共分九重，非天赋异禀者不能练成。自王冀后，五百年来，再无人能炼至顶层，仅方彤一人能修炼至第六层，故而能与武当掌门玄清道长、少林掌门释伪禅师、东厂太监花富贵、锦衣卫小旗翁泰北并列为天下绝顶高手，且居五绝之首。而方彤的姐姐——怜花教教主方焕，只修炼至第三层，故而与峨眉派春和师太、春雨师太、崆峒掌门谢沧海、昆仑掌门何玉华、华山掌门岳鹏程、点苍掌门孔有德、武当长老玄赤、玄黄、玄北、少林长老释静、释悲、释福等并列二流，且居末位。

王德昭见方焕力有不逮，便冲春和师太喝道：“那老尼！可有胆量，与我王德昭比试一番？”

春和师太闻言，瞥了王德昭一眼。这一眼，她便看得分明：此人脚步虚浮，呼吸散乱，绝非习武之人。她心中怒火腾起，一个凡夫俗子，竟敢当众如此羞辱于她？

“无知狂徒！找死！”春和师太厉啸一声，竟舍了方焕，拔地而起，手中拂尘灌注毕生功力，直击王德昭面门。这一击，显是欲立毙其命。

方焕见状，失声惊呼：“妹夫小心！”

王德昭面对这索命一击，却异常冷静。他端住鸟铳，觑得真切，将春和师太狰狞面容套入铳口。左手拇指沉稳擦燃火折，点燃了铳尾的火绳。

就在拂尘将及王德昭面门的一刹那，只听“砰”的一声，弹丸贯穿春和师太眉心。春和师太立时倒地，气绝身亡。

场中诸人见峨眉掌门眨眼间竟被一介书生用那古怪铁管杀了，不由惊恐道：“此乃何物？”惊恐目光投向了王德昭手中的鸟铳。

“妖术！此乃邪魔妖术！”武当掌门玄清一声怒喝，一式武当绝学“八卦游魂掌”，凝着纯阳罡气，拍向王德昭。

“休要伤人！”方焕喝道。

方焕离得近，情急之下挺剑刺向玄清。玄清以掌接剑，浑厚内力震断长剑，更伤其心脉，方焕倒地不起。

见方焕倒地，方彤身形一晃，运起内力硬接玄清掌力，玄清被震退数步，方彤岿然不动。

玄清暗惊：“这妖女，不愧天下第一，内力绵里藏针，竟是以柔制柔！”念及于此，玄清抖擞精神，欺身再上。方彤美眸寒光暴涨，素手轻飘飘拍出，直印玄清肋下。

玄清万没料到方彤身法快至如斯，仓促间急运武当“云手”卸力，脚下急退。然方彤这一掌看似轻缓，实含沛然真力，轨迹玄奥。玄清连变七次身法，方彤掌力如影随形。拆至第二十回合，方彤玉掌穿透玄清守御，印在其右肩。玄清中掌，踉跄十余步方站稳，口吐鲜红，沉声道：“贫道，败了。”

“承让。”

少林方丈释伪禅师目睹玄清道长落败，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贫僧今日要除魔卫道！”

言罢，释伪禅师使出“大慈大悲千叶手”，掌影重重，笼罩方彤周身要害。方彤身形飘忽，素手翻飞，或点或拂，将释伪掌风一一化解。她内力精纯，招式看似轻缓，实则后劲绵长。释伪禅师越斗越是心惊，只觉对方内力如渊似海，深不可测。堪堪斗到第十八招，方彤身形微晃，闪过释伪禅师一记“韦陀献杵”，而后纤指疾点，点向释伪“膻中穴”。释伪回掌不及，只得急运内力护住心脉，硬受一指，登时气血翻涌，身受重伤。

“还有哪个不服？”方彤道。

华山、昆仑、点苍、崆峒等人见武当、少林两大泰斗接连败北，心知单打独斗绝非方彤之敌，更惧王德昭手中那不知名的凶器。

岳鹏程厉声喝道：“邪魔外道，人人得以诛之！诸位同道，除恶务尽，‘并肩子’上！”

其余几位掌门齐声应和，纷纷呼喝门下弟子：“众弟子听令！杀！踏平怜花教！”

七大派上千弟子闻令，刀剑并举，呼喊着便要一拥而上。王德昭见状，再次举起了鸟铳，射向了少林达摩院首座释悲禅师。

“砰”的一声，硝烟弥漫，释悲禅师前胸爆开一团血花，轰然倒地，顷刻毙命。冲在最前的七大派弟子骇然止步，那清脆又致命的铳声，那瞬间夺命的凶威，再次震慑了全场。

“妖……妖术！”

“此物……此物究竟是何邪法！”

王德昭笑道：“此乃泰西鸟铳！血肉之躯，焉能抵挡？尔等若再不知死活，休怪我铳下无情！”

七大派众人相顾无言，眼中尽是恐惧与退缩。武当玄清道长强压伤势，恨声道：“好！好一个怜花教！好一个泰西妖器！今日之耻，他日必报！我们走！”说罢，他率先转身离去。其余各派掌门也无心再战，纷纷带着门人弟子，抬着春和师太和释悲禅师的尸首，仓皇退走。

待七大派人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方焕才长舒一口气，对王德昭与方彤说道：“妹夫，彤儿，多亏了你们。走，随我入内，摆酒压惊。”

总坛内堂，方焕命人摆上酒菜。酒过三巡，方焕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戒尺——正是五百年前张嫣留下的刻有“红蕴嫣然”的戒尺，如今传到了方焕手中。方焕将戒尺递给王德昭，笑道：“慕蓝，拿着。”

王德昭不明所以，恭敬接过，道：“姐姐，这是？”

方焕笑道：“彤儿这孩子，自幼调皮捣蛋，不乖时，我就是用这把戒尺打她屁股。这把戒尺教给你了，日后她若任性胡闹，你便以此物管教她！”

方彤闻言，俏脸飞红，娇嗔道：“姐姐……”她伸手一把将戒尺从王德昭手中夺过，续言道：“这戒尺我要了。待我给夫君生下儿女，正好用来训育孩儿。”

方焕笑道：“好！好！当姐姐的，提前祝你们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方彤收起戒尺，正色道：“姐姐，我和夫君马上就要动身，前往濠镜澳，还要远赴泰西。此行押运五十万匹丝绸，还请姐姐借我一百名得力弟子随行护卫。”

方焕颔首道：“彤儿放心，一百名好手，明日便可点齐随你出发。慕蓝，你方才所用那火器，威力惊人。此番与西洋人贸易，能否为姐姐也换来一些？”

王德昭应道：“小弟正有此意。毓秀山庄与怜花教总坛，毗邻不过一里，唇齿相依。小弟愿换来三十二门佛郎机炮，十六门布置在毓秀山庄，十六门布置在怜花教总坛。再换来二百把上好鸟铳，山庄留五十把，其余一百五十把尽数交予姐姐。此次随行的一百名弟子，十一名留在泰西，协助家父家母在泰西经营产业；另八十余名，待贸易归来，就留在毓秀山庄，小弟会挑选七名武功最高者充任近侍，再挑五十人佩戴鸟铳，令三十二人操持佛郎机炮，护卫山庄。”

方焕道：“好！慕蓝思虑周详。此去濠镜澳，再远赴泰西，路途万里，风波险恶，恐非一年半载可归吧？”

王德昭肃然道：“姐姐明鉴。横渡重洋，往返泰西，加上置办产业，时间恐达数年之久。还请姐姐耐心等待，守好基业。”

方焕郑重道：“好！总坛有我，你们放心前去。务必保重！”

一月后，濠镜澳。

五十万匹上等江南丝绸，在西洋商人安东尼奥、贝尔纳多的见证下交割完毕。

“王先生，您的货物品质无可挑剔！按照约定，我已备好了五百万两白银，现在就可交付。”

王德昭道：“安东尼奥先生，这笔交易我很满意。不过，我有个新的提议。这五百万两白银，请将其中四百万两兑换成黄金交付与我，我与你一同前往里斯本，在里斯本置办家业。剩余一百万两，待我随你的船队返回濠镜澳时，请你为我换成佛郎机炮三十二门、上好鸟铳二百把，以及足量的火药和铅子。如何？”

安东尼奥笑道：“王先生是爽快人！四百万两白银可兑换成四十万两黄金；火炮和火铳在欧罗巴并非稀罕物，这个价钱很公道。我答应你！那么，您和尊夫人以及令尊、令堂，是决定随我的船队返回里斯本了？”

“正是。”

安东尼奥热情道：“荣幸之至！我的船队明日启航。愿天主保佑我们一路顺风！”

大帆船劈波斩浪，横渡万里重洋。旅途艰辛漫长，方彤于途中诞下一女，取名王天雪。船队抵达佛郎机国都里斯本时，方彤又生下次女，取名王天月。

且说随行而来的王德昭之父——王木山，在里斯本近郊购置了石堡一座、大片田庄、十间织坊，雇佣了众多匠仆。三十万两黄金被王木山封存于石堡密室之中，充做传家恒产。剩余九万七千余两黄金，王木山给了安东尼奥一千两，权做资助；给了贝尔纳多一千两，雇佣他留在里斯本，终身协助自己打理、经营田庄和织坊；又给了留在里斯本的十一名怜花教弟子每人一千两，要她们一面努力通晓欧罗巴语言，一面管理匠仆；再留四千两，充做田庄、织坊生产经营之用；自己留五万两充做日常用度；其余三万两，则交给王德昭，令其装船带回中原毓秀山庄花销。

这日，方彤问道：“夫君，此处田庄丰美，远离中原那腌臜的法家秦制与儒家纲常，清净自在。我们何不随公婆留在此处？”

王德昭笑道：“彤儿，此处虽好，可为夫还要多赚中原的银钱。中原汉人愚昧，他们的银钱，咱们不赚，也早晚被朝廷盘剥。我们此番带回火炮火铳，足以震慑宵小。待我们返回中土，赚上几笔，积攒下十世也花用不尽的财富，那时再回里斯本，岂不更加安稳富足？”

方彤柔声道：“夫君做主便是。”

随船归往中土途中，方彤又生下了第三个女儿，取名王天蕊。直至嘉靖二十二年，王德昭、方彤夫妇携三位幼女，率领着当年随行的怜花教弟子回到姑苏。三万两黄金、三十二门精良佛郎机炮、二百把上好鸟铳以及堆积如山的火药、铅子，也伪装成杂货运至姑苏；三万两黄金封存在了毓秀山庄地库之中，佛郎机炮、鸟铳，则部署在毓秀山庄和怜花教总坛。1